• 2009年06月03日

    姑妄言之(三) - [故乡]

    姑妄言之(三)

    南加州近来冬雨,屋后的群山烟雾缭绕。走在这个宁静的山镇,似乎又回到了鄂东的秋之乡间,潮湿而温软。黄油奶酪之类难以慰藉胃对故乡的思念,继续回忆乡下的种种小吃吧。

     

    故乡的吃食(二)

     

    山药,冬季应该是吃山药的时节吧。山药似乎到处都有,然则本乡的山药比别处高明的在于小而且形状极像生姜,稠汁多于一般的山药。那种非本地的既长且直且粗的山药被本乡人称作苕山药。一般以本乡沿江的龙坪镇和县东北的太平山为名产。因为龙坪沙土多,易透气,太平山坡度大,容易排水,所以都盛产山药。乡下人叫山药叫见皮生,也说是见(或剑字?,无考。)皮参,一则言其容易生长,有皮有土就能长,一则言其营养价值。邻县蕲春的李时珍氏在《本草纲目》里记载说山药,益肾气,健脾胃,止泄痢,化痰涎,润皮毛。总之,冬天乡人用小砂锅炖上一锅山药腊肉,或者老鸭,热气腾腾,从舌头暖到脚下。给山药刨皮是一件极需要技术的活,因为形状像生姜,而且非常之滑,刨出白白嫩嫩的一箕山药,几乎要花上我半个上午的时间。而且,冬天刨山药,极容易对山药的稠汁过敏,胳膊会红痒。没事的时候坐下来刨山药皮,也是一件练心性的事情。腊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上半担山药,在堂屋放一个大纸盒子装上湿沙养着,一直吃到花朝前后。我们广济人一般都是拿山药来打汤,因为山药之精华全在于稠汁,打出来的汤也会很稠,实在享受。尤其是山药炖腊肉和老鸭,一罐白汤稠而有着腊肉和老鸭的醇香,纯正的乡下味道。

    种山药是个苦差事,很费工夫,不过收益也很大。说到产山药的这两个地方,都有点说头。太平山又叫匡山,是本县境内最高的山,深山里,风景好,民风也闭塞。小时候有个本房的姑母嫁到太平山里,说是山里有很多豺狗野猪。小时候只要不听话,父母就会威胁说再不听话就送到太平山里去吃苦。我一次也没去过太平山里,这在儿时的记忆中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丝毫和浪漫联系不起来,只晓得有个读书台。后来才知道是鲍照鲍参军的读书台。年轻时候的鲍明远同学在此明山秀水之间读书,死后还葬在这山脚下,可见对于这太平山清秀山水的眷恋了。后来看邻县黄梅的废名的小说,《莫须有先生传》,讲其在鄂东的山乡中学教书;讲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讲一寸二寸之鱼,三杆两杆之竹;问他的中学生们,你们晓得鲍明远么?也在这山里念书的。此地还是有一些六朝的风度,不然出不了废名的小说。

    深山里面还有一些宋明的老坟,是岳飞第五子岳霆和其后人之所在。先祖母岳氏,即为岳飞的后裔。小时候多次随父亲去其外家,每次过年去,几乎家家都是中堂上香案台,红猪头供着岳武穆遗像。因此县东境的乡下和黄梅县都极盛行岳家拳。有一次过年在西河坝上和父亲碰到一个身形矫健的老者,父亲告诉我这是拳师,过去很有两下子。估计旧时拳师是一项专门的体面职业,不过有的游手好闲好打抱不平,淳朴的乡下是容不下这等人物的。太平山南麓,有余玠衣冠冢。余玠是本县人,南宋末年抗元功勋,是蒙古军骑横扫欧亚大陆唯一的劲敌,功高震主,最后终于被理宗自毁长城。余姓是大户,现在还有余埙(音chuan)镇的地名。

    另外一处产山药的地方是沿江的龙坪镇,此地多产才子。清朝有个会元金德嘉,小时候经常听先祖父讲金会元的故事,其中有一则最是熟悉。说是金会元进京赶考的那天,家里母鸡啼了,所谓牝鸡司晨,不吉利。金会元的母亲当即吟道,公鸡不替母鸡啼,我儿中个状元回。会元夫人赶紧吟道,公鸡不啼母鸡啼,我夫中个会元回。婆婆赶紧训斥媳妇不会说话。谁料到,因为金会元形容不周正,贼眼睩睩,被康熙皇帝不喜欢,本来是要点状元的,可惜就被掳去功名,只点了个会元。其实这说法是不确切的,皇帝点状元是只看密封的朱卷,不看人的。但民间也传得不亦乐乎,演绎会元罢了。小时候听这则故事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会元夫人会被训斥,因为搞不懂到底是会元大还是状元大。

    说到龙坪镇,有一样顶好吃的油面,别的地方是没有的。其实南方人并不吃面,但对于油面乡人却情有独钟。据说油面是选细白面,和油和盐发酵做成了。每到冬至前后,乡下土作坊都会开始做油面。附图一张,比较可爱。

     

     

    小时候是最讨厌吃面,因为觉得面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陈腐气。但偶尔吃一次油面却并不觉得心厌。大凡过年,婚嫁,生子都会买很多油面,用竹箩筐装着,红纸盖上,请亲戚四邻吃面。老一辈人把吃油面是当作比吃肉还奢侈的享受,当然现在肉食者鄙,但在当年是一年也吃不了几回肉的。先祖父讲四十年代原来一大家二十多口人轮流每年在各房吃年饭,大房的祖母做事毛糙,把肥皂当作肉也煮进锅里,结果煮出来满锅的肥皂泡,大家还是把肉洗洗吃下去了。父亲说七十年代在集体修水库的时候,年下工程队每人分了三两肉,不好每人单自煮。只好拿白麻绳把每人的三两肉系好再放在锅里煮,煮好后每人拿走自己的那一串。这种质朴、狡狤而荒唐的黑色幽默在阿城的《遍地风流》里比比皆是。用老鸡汤煮一碗油面是坐月子的新妇才有的待遇,小时候母亲生弟弟,跟着讨了不少口福,至今仍余香在齿。

     

    山菇

     

    所谓山珍海味,山菇怕是冠首的吧。菇子不在五荤之内,而其鲜美真是不可言说的。山菇的鲜美是只吃过人工养殖菇的人所体会不到的。故乡东北境山乡多山,家婆家就在山边。鄂东江淮称呼外祖母叫家婆(音ga  p’o),称呼母亲叫姒(音yi)。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清明时候,满山的跑检菇子吃,一直很神往之。大概是有一次五年级的清明节,和母亲一起回家婆家上坟,其实主要目的是检菇子吃。菇子,乡人也叫枞树菇,枞树是乡人称呼一种山松的,可能有误,圣诞树就是这种枞树了。清明前后,春雨腐烂着一切,枞树四周便会长出一圈的枞树菇,黄色的。因为枞树干净,所以只敢检枞树的菇子来吃,别的菇子都有毒,不能乱吃。小时候印象中最鲜美的是老鸡汤,然后枞树菇是一种比老鸡汤还鲜美的不可言说的美妙的食菌。山菇一般人都没闲心思去检,因为清明正是农忙,遍地都是,过了谷雨便败馁不可食,是赶节气的食物。有时运气好,还可以在石板上看到新生的木耳,甚至灵芝草,都是绝品的山珍。我只检过一次木耳,没见过灵芝。

    记得四年级的时候,大概九四年,县城里有乡下山民挑着枞树菇子卖,每斤五块,比肉还贵。说到比肉还贵,这是父辈们这一代衡量物价标准的口头禅,而祖辈们衡量物价的标准则是比米还贵。所以小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吃到什么零食的,因为一说买零食,就会被老祖父训斥,这么贵,可以买好几斤米,不许去。祖辈们是纯朴的农民,是忍受过这个民族很多的苦难,粮食对于他们是一种宗教式的神明。

    满山的检菇子,不仅为了美食,而且是在对于幼小的心灵是一种美的净化。因为乡下山间,到了清明时候,远处平原地方的油菜,满地黄金锦,百里水人家;山谷中怒放的杜鹃花,红满山,白满山,为着这自然而纯粹的绽放着自己的美;山中的杜鹃鸟动人之天籁,偶尔闻到一股幽香,远远的便看到山涧绝壁之上的兰花草,于树荫之中贪婪的攫取着透过丛林的一束束温暖的阳光。杜鹃鸟是很动听的,乡人谓之曰“阿公阿婆,割麦抽禾”,当作催人农事的喜物。只是被着“杜鹃啼血猿哀鸣”、“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典故,成了惹人伤心的鸟。其实我每次听到杜鹃的叫声,心情是很欢快的,因为这故乡的春和少年的喜悦。此情此景,已是七八年不曾见了。


  • 2009年06月03日

    姑妄言之(二) - [故乡]

    姑妄言之(二)

    栖贤寺

     

    说到这个小镇上的栖贤寺,倒是有些说头的。我本人并没有见到栖贤寺,大概50年代后就被拆掉了。只是小时候走在布满法国梧桐树荫的栖贤路上,觉得这个路的名字好不雅致。正好这条路上有本地最好的中学,还有文曲戏剧团,也算是得其所。

    栖贤寺当年理所当然的是有贤栖于兹了。旧闻说栖贤寺在清末有一个颠僧,法号小颠,于此兰台说法。此人来历甚是了得,确切的只知道是太平天国的高级文官,被曾剃头破了金陵后,遁入空门,流落到本乡,大概在1900年左右圆化。此僧平生最大功业在于有一私淑童子,刘文岛。刘文岛先生祖上贩鱼盐,从江苏迁来本埠,自幼跟随小颠和尚念书,后来入了保定军校,做过北伐军政治部副主任、德国、意大利公使,汉口特别市市长。此君任德国公使时,在一次酒席上因希特勒蔑视中国,刘公使故而向其敬酒挑衅。不想希特勒刚愎自用,斗气同刘公使豪饮二十余杯烈酒而大醉,丑态百出,刘公使依然面不改色,当时在外交界传为笑谈。其任汉口特别市市长的时候,于民颇有惠政,汉口的标志之一阅马场的中山铜像即是此公善政。就在其任公使的时候,其老祖母归西,未能奔丧,蒋介石亲笔题签,托人送去“阙贻孙谋”匾,以示安抚。据说当时在这个小镇上颇引起很大的轰动。现在栖贤路往小弄堂里走,实验小学旁边有一处很大的老宅子,便是刘氏的祖居了。小时候经常会经过这个阴森的老宅,透过花棱窗子往里面看,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印象非常深,到现在里面还没有住人,不知何故。

    栖贤寺大概在50年代以后改建成了中学,本人和这个学校没什么缘分,亦无有太多的感觉,就此打住。

     

    小镇的吃食(一)

     

    小时候,大概五岁的样子,看到路边有一个小饭店,卖米粉蒸肉,豆泡炖肉,打出招牌“广济风味,家乡感觉”。幼小时候不免觉得这标语可笑,因为这些吃食实在是太平常了,何必大肆广而告之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怀念这些平常的食物阿。

    方言里,好吃的小孩总会被大人骂上两句好吃堂家,馋痨色痨。小时候总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痨是肺病,可能人害了肺病会很贪吃吧,至于色字,无考。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种叫做敲糖的营生。一般是借敲糖之名,行收破烂之实。大抵是一老翁担一副扁担,前箩后箩都是装的沿街收的破烂。后箩上一般都有一个很大的圆篾箕,用白尼龙纸盖好,里面放的就是白糖,也叫做糯米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铲一个小铁板,沿街敲着,曰着“敲糖喽”。(方言里面曰字是指大声喊的意思)。记得那种糯米糖特别的好吃,可能是糯米粉放得多些,不像一般卖的糖放得太多而腻。一般是在中秋节前后,会有敲糖的沿街叫曰。敲糖的糖是不卖的,大都是乡下自家做的,拿到小镇上来,敲糖和人换些废旧物品。所以小时候中秋前好几个月的暑假就会和兄弟姐妹们商量着积攒废品破烂,等着中秋时和敲糖的换糖吃。一般敲糖的都是白胡须的老人家,和蔼可亲,放下扁担,操上手中的小铁铲和铁板,要多敲就多敲,要少敲就少敲。因为糯米糖很硬,所以敲糖的时候和敲石头无异,老者的金石之声,一群小孩子围着喊着“多点,多点”,甚是可爱。只是这种以物贸物的古风今已不存。

    还有一种是炸爆米花和米果的营生,两种都是用一种柴油机炸出来的,已经对这种机子没有多大印象了。只记得炸爆米花的时候,最后会嘣的很大一声,爆米花全部会炸到一个麻袋里面。炸爆米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对于那个不是很久远但贫瘠的以前,小孩子都像过节一样的开心,央着家里大人拿出陈年烂米炸爆米花和米果吃。一群小孩子围着柴油机,捂着耳朵等着那最后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嘣,然后一哄而散,然后又会很快的跑道麻袋前,吵着“勒个是侬屋的,兀个是娾屋的”。炸完爆米花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捧着一个搪瓷碗,白开水泡着一碗爆米花到处跑,裤兜里都是鼓鼓的爆米花,空气里到处都是米香的味道。实际现在想起来,那种爆米花没有吃头,白白无味,小时候怎么会吃的这么开心。

    还有卖豆腐和豆腐脑的,一般都是女的出来卖豆腐和豆腐脑,而且都很素净的样子,有的在端午前后出来卖豆腐脑的还会在头上戴栀子花,清香素白。小时候穷极无聊,花两毛钱买块豆腐拌白糖捣碎吃也算是不错的零食。

    另外还有一种小镇特有的吃食,酥糖。酥糖也叫桂花董糖,说是万历时候小镇里的一个董姓孝子,母咳嗽久病无医,用白糖炒桂花、白芝麻侍奉老母亲,老母居然痊愈了。因此就被糕点坊的学来,发扬光大,成为小镇的第一名的特产。我家隔壁住着的就是食品厂厂长,专门做酥糖的,所以小时候没有少吃。过年时候互相拜年也送的都是酥糖。小时候吃的酥糖都是长条长条的,里面有很多的骨子,确实不错。现在听隔壁的邻居说,现在做酥糖都偷工减料,做成一块一块的,骨子很少,也没有原来好吃了。长大后才知道淮扬一带也有一种类似的小点心,叫董糖,说是董小宛专门做给冒辟疆吃的,口味差不多。究竟这个董字是缘自于名媛董小宛,还是小镇上的董孝子,已经无考了。不过董小宛总归在万历以后吧。下河街原来有个桂花桥,据说就是董孝子的住处,我小时候是从来没听说过桂花桥的,后来知道有了去找过一两次,无果。

    说到点心,还有几种乡下物品,叫做港酥饼、发饼、马蹄鼓。港酥饼可能是缘自于黄石港的港饼,不过比港饼大、酥。发饼不是很好吃,很软,可能是面发出来的,所以叫发饼。马蹄鼓,其实现在想起来无非就是一团烤出来的劣质面团和糖精,形状很像鹅卵石(方言里叫马蹄鼓),虽然很平常,小时候却是很难以忘怀的零食。港酥饼和发饼都会在新媳妇回门、抓周之类喜事的时候,事主做好一担,用红纸封好,四处送亲友。而且印象中,老人家总会有一处藏这些东西的糖盒果盒,时不时地拿出来分给孙辈们吃。有时候老人家记忆不好,藏了总是不记得拿出来分,所以我小时候吃了不少坏掉的港酥饼。虽则坏掉了,但现在想起来老人家这种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总是很温馨的。

    还有很多小点心,现在想起来大多都是苏式的。方块酥、云片糕、龙须酥、桃糕、绿豆糕、金银豆、莲子糕都是很好吃的甜点。其中龙须酥口感最好了,而且也好看,在天津见过一次,但远没有小时候吃到的好吃。方块酥和萨其马不一样,用红糖和菜油炸出来的,特别的脆,有时候会吃破嘴唇。

    其余的记得有各式烧饼,红糖烧饼,牛肉烧饼,河南烧饼,小通城豆皮,炒米粉,鸡汤鲜菇粉,这大概都是很常见的吧。另外有种特别的食物,记得每到春天,都会做一种叫卷煎的春卷。卷煎馅用豆芽菜、脆里红、五香豆干、花生米、干辣椒拌成爆熟,外面会用大菜叶子做皮,包成三角状,小巧可爱,青色欲滴,似乎把春天都包进去了。一般都是在上元节到花朝节前后做,做好后用菜油煎黄,一卷一煎,可能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吧。这道春卷据说是东山上五祖寺的和尚们发明的,大概是上元节为了答谢朝山香客,然后就这么传开了。都是家常菜蔬,但小镇的人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这故乡春天的味道吧。


  • 2009年06月03日

    姑妄言之(一) - [故乡]

    姑妄言之(一)

    近日突然在网上找到几张故乡三十年代的老照片,着实不易。这个吴头楚尾的小县城,偏僻得可以,几乎想不到任何理由,能有老照片能保存下来。加之最近看周二先生的《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看其笔下的清末民初的绍兴,难免手痒,且敷衍些文字,既非为了所谓的乡愿气,亦不是怀古的作崇,只是记录下我所知的温软的乡间。

     

    先从几张老照片说起

     

                                                                   据说是武穴镇水门

    这张照片说是武穴镇的水门,据本人推测,大概是在现在正街往下走的那个候船室附近的一码头。因为记得小时候看县志记载说正街往下走的码头处有城垛,应该就是这个水门,据说门券上篆的是武穴镇几个字,可惜照片模糊,无法辨认。水门城墙左边的“忠国家,守秩序,修礼貌”和右边的“礼义廉耻”,似乎是蒋宋伉俪的三十年代中期新生活运动的痕迹。看来那时候的口号比现在乡间四处可见的糊牛粪墙的“任他东西南北风,计划生育不放松”要可爱得多。

    可惜我没见过这个水门,连那杂乱的青石板都没见过。水门后面一大片,我记事起就是很大的候船室,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前,依然还是鄂皖赣三省十八县的客流中心。港口在读小学的时候还很热闹,经常听见船橹声,现在日渐破败了。沿江的小港口就是这样在岁月中不断衰败的,渐显颓相,连同那里的安逸的人。

    左上的一片马头墙是典型的徽派临街商铺建筑,小时候还在老街经常见到。似乎就在不经意中,九八年以后以防洪的名义,全部都拆没了。包括从此处往北走几百米处的八户塘,都被填掉了。那里,一度是可以看作这个老镇的眼睛,非常之漂亮。

     

                                                                    码头和将军山

    本乡人一看便明了这是江西的将军山了。人物从左至右,依次是穿着马裤的后生,戴卷边毡帽的船夫,戴瓜皮帽的乡绅,高发髻小脚的妪妇,戴礼帽的工人,以及他们脚下的在方言里被叫做跳的跳板。祖父母辈们年轻时原来是如此着装。看这张图不禁想起先祖父时常和我讲起他年轻时推车副业以谋生活的经历。根据祖父的描述,推车(车字,音cha,方言里cha音。仅特指推独轮线车以及一个叫牛车的村),大概是一门很需要技术和力气的活。祖父年轻时经常起五更推着四百多斤的线车,日夜兼程,从离武穴镇六十多里的家里把车推来,从这个码头再转到江西瑞昌或者九江,一天能有一个来回。独轮线车极不容易掌握平衡,而且上坡要推下坡要拉,来回两百多里路,渴了就随便喝点路上水荡里的水。祖父告诉我,他这两百多里路上何处有上款(款字,方言,坡的意思),何处有下款都很清楚的。一般人都只能推三百斤的车,祖父能推四百多斤,一路上难得有吃的。家里人一直和我们说的是,有一次祖父推车从江西回来,饿得喊门的力气都没有,顺着门槛还没进门就倒下了。跑码头生活是十分艰辛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祖父跑过的码头。

     

                                                老河街

    这张图片是下河街,还能看出一些端倪。也就是现在从正街闸口到候船室的那一条街。平安旅馆处的旧房子似乎小时候还见过,对面的大概是当铺或者米店之类的。这样的老街和老房子前几年在上庙刘家巷一块还很常见,现在也拆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估计在七十年代末就被糊上水泥和柏油了,我是没见过。现在正街上有些地方柏油年久失修,倒露出了当年的青石板。

     

                                                   

                                                                                                      基督教会

    这张图片是三十年代武穴镇的教堂,门头上写的是中华基督教会,下面似乎是慈济堂(待考)。门口守候着的,貌似的确是一位洋教父,一个老妪不以为然的注视着教堂里的未知,路人围观。这一处房子似乎现在还存在,大概在后坝街解放小学附近,现在是做箍洋白铁皮桶买卖的。如果没有错,光绪十七年的武穴教案就应该发生在此处。


    八户塘

    前面说到八户塘是这个老镇的眼睛,并非虚妄。此塘在坝脚下,上面还有青石板桥,三处围着的都是青砖的徽派建筑,另一处都是汉派洋房,再远一点是龙隐寺,再远一点就是江,再就是江西的青葱的将军山。我记事起,石桥就已经被重建了,洋房也所剩无几,青砖的徽派房子还到处都是,江山古寺依然,春天有雨的时候最漂亮。总有一些美术老师领着聪明的孩子在写生,湖边永远都是浣衣淘米、家长里短的楚语吴音。可惜被填掉了。

    这一块附近的洋房几乎只剩下一所,即原来的党校。此处是黎元洪黎菩萨的总统府秘书长 饶汉祥的饶公馆。饶氏写得一手好骈文,其骈体电文在民初风行一时,也算是北洋大佬倾轧的黑暗之中一点点稍可慰人的可爱了,亦为黎大德在劣势博弈中赢得不少的同情。颇有骆宾王《讨武曌檄》之妙。四六与本人所写可堪伯仲,姑且转一段。

     

    窃元洪屡觐钧颜,仰承优遇,恩逾于骨肉,礼渥于上宾。推心则山雪皆融,握手则池冰为泮。驰惶靡措,诚服无涯。伏念元洪忝列戎行,欣逢鼎运,属官吏播迁之众,承军民拥戴之殷。王陵之率义兵,坚辞未获,刘表之居重镇,勉负难胜。洎乎宣布共和,混一区夏,荷蒙大总统俯承旧贯,悉予真除。良以成规久圮,新制未颁,不得不沿袭名称,维持现状。元洪亦以神州多难,乱党环生,念瓜代之未来,顾豆分而不忍。思欲以一拳之石,暂砥狂澜,方寸之材,权□圮厦,所幸仰承伟略,乞助雄师,风浪不惊,星河底定,获托威灵之庇,免贻陨越之羞。盖非常之变,非大力不能戡平,无妄之荣,实初心所不及料也。夫列侯据地,周室所以陵迟,诸镇拥兵,唐宗于焉翦靡。六朝玉步,蜕于功人,五代干戈,贻自骄将。偶昧保身之哲,遂丛误国之愆。灾黎埴于壑而罔闻,敌国入于宫而不恤,远稽往乘,近览横流,国体虽更,乱源则一,未尝不哀其顽梗,□莫惩嗟。前者章水弄兵,锺山窃位,叁边酬诸异族,六省订为同盟,元洪当对垒之冲,亦尝尽同舟之谊。乃罪言弗纳,忠告罔闻,衷此苦心,竟逢战祸,久欲奉还职权,借资表率,只以兵端甫启,选典未行,暂忍负乘致寇之嫌,勉图扶杖观成之计。孤怀耿耿,不敢告人,前路茫茫,但蕲救国。今有列强承认,庶政更新,洗武库而偃兵,敞文园而弼教。处四海困穷之会,急起犹迟,念两年患难之场,回思尚悖。论全局则须第一统,论个人则愿乞余年,倘仍恃宠长留,更或陈情不获,中流重任,岂忍施于久乏之身?当日苦衷,亦难□诸无稽之口,此尤元洪所冰渊自惧,寝馈难安者也。伏乞大总统矜其愚悃,假以闲时,将所领湖北都督一职,明令免去。元洪追随钧座,长听教言,汲湖水以澡心,撷山云而链性。幸得此身健在,皆出解衣推食之恩,倘使边事偶生,敢忘擐甲执兵之报。伏门待命,无任屏营!谨呈。 

     

    刘家巷和老镇的其他

    刘家巷是另一处老镇老房子比较集中的地方,旧时的商埠。记得小时候看到有一处房子门额上有“三槐世家”的字样,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明白是郭氏祠堂,说他们家从山西洪洞县来的。很多老铺子,小时候记得最多的就是杂货铺、布铺、棺材铺和花圈铺。似乎从前刘家巷走到顶是一个河港,可以一直有船通到长江和武山湖,不过我记事起就是很臭的河沟了。现在这一块的老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

    刘家巷的南头叫上庙,我是没见过有庙,倒有一家炒米粉的店有很不错的米粉,还有一个卖了几十年臭豆腐的一对永远也不会老的公婆。上庙再往南就是居仁街、大坝上和后坝街。小时候倒见过那一块一直到月塘都有堤坝,似乎就是明朝起经营的青林堤,大概清末裁弯改直,重修堤坝的时候就废弃不用了。

    我是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那一条街是居仁街。似乎从上庙口一直到正街口都是居仁街,然而在居仁街和正街交口有一条垂直的街也叫居仁街。正街到后坝街有一条丁家巷,小时候记忆中总是有很多家卖小砂锅炖鸡汤粉的,还有很多家书店。丁家巷里面还有些小巷,还有很多类似于仓库的老房子,都不熟悉。丁家巷往西有栖贤路,两边都是法国梧桐,很漂亮。栖贤路上原来是有座栖贤寺,后来的武穴中学。记得小时候,中学的大门还是在栖贤路上,黑色隶书的武穴中学的牌子,很有学院派风格,那里是本县的最高学府了。里面有个启聩亭,亭里面有口老钟。记得小时候和一群小朋友在那里玩,被一个老先生问认不认识聩字,似乎十几个人就我认出来了,当时很得意。

    老镇的范围似乎在我童年就尽限于此处的范围,再远的地方是不曾去过的,亦没有多少有意思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