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妄言之(一) - [故乡]2009年06月03日

    Tag:

    姑妄言之(一)

    近日突然在网上找到几张故乡三十年代的老照片,着实不易。这个吴头楚尾的小县城,偏僻得可以,几乎想不到任何理由,能有老照片能保存下来。加之最近看周二先生的《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看其笔下的清末民初的绍兴,难免手痒,且敷衍些文字,既非为了所谓的乡愿气,亦不是怀古的作崇,只是记录下我所知的温软的乡间。

     

    先从几张老照片说起

     

                                                                   据说是武穴镇水门

    这张照片说是武穴镇的水门,据本人推测,大概是在现在正街往下走的那个候船室附近的一码头。因为记得小时候看县志记载说正街往下走的码头处有城垛,应该就是这个水门,据说门券上篆的是武穴镇几个字,可惜照片模糊,无法辨认。水门城墙左边的“忠国家,守秩序,修礼貌”和右边的“礼义廉耻”,似乎是蒋宋伉俪的三十年代中期新生活运动的痕迹。看来那时候的口号比现在乡间四处可见的糊牛粪墙的“任他东西南北风,计划生育不放松”要可爱得多。

    可惜我没见过这个水门,连那杂乱的青石板都没见过。水门后面一大片,我记事起就是很大的候船室,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前,依然还是鄂皖赣三省十八县的客流中心。港口在读小学的时候还很热闹,经常听见船橹声,现在日渐破败了。沿江的小港口就是这样在岁月中不断衰败的,渐显颓相,连同那里的安逸的人。

    左上的一片马头墙是典型的徽派临街商铺建筑,小时候还在老街经常见到。似乎就在不经意中,九八年以后以防洪的名义,全部都拆没了。包括从此处往北走几百米处的八户塘,都被填掉了。那里,一度是可以看作这个老镇的眼睛,非常之漂亮。

     

                                                                    码头和将军山

    本乡人一看便明了这是江西的将军山了。人物从左至右,依次是穿着马裤的后生,戴卷边毡帽的船夫,戴瓜皮帽的乡绅,高发髻小脚的妪妇,戴礼帽的工人,以及他们脚下的在方言里被叫做跳的跳板。祖父母辈们年轻时原来是如此着装。看这张图不禁想起先祖父时常和我讲起他年轻时推车副业以谋生活的经历。根据祖父的描述,推车(车字,音cha,方言里cha音。仅特指推独轮线车以及一个叫牛车的村),大概是一门很需要技术和力气的活。祖父年轻时经常起五更推着四百多斤的线车,日夜兼程,从离武穴镇六十多里的家里把车推来,从这个码头再转到江西瑞昌或者九江,一天能有一个来回。独轮线车极不容易掌握平衡,而且上坡要推下坡要拉,来回两百多里路,渴了就随便喝点路上水荡里的水。祖父告诉我,他这两百多里路上何处有上款(款字,方言,坡的意思),何处有下款都很清楚的。一般人都只能推三百斤的车,祖父能推四百多斤,一路上难得有吃的。家里人一直和我们说的是,有一次祖父推车从江西回来,饿得喊门的力气都没有,顺着门槛还没进门就倒下了。跑码头生活是十分艰辛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祖父跑过的码头。

     

                                                老河街

    这张图片是下河街,还能看出一些端倪。也就是现在从正街闸口到候船室的那一条街。平安旅馆处的旧房子似乎小时候还见过,对面的大概是当铺或者米店之类的。这样的老街和老房子前几年在上庙刘家巷一块还很常见,现在也拆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估计在七十年代末就被糊上水泥和柏油了,我是没见过。现在正街上有些地方柏油年久失修,倒露出了当年的青石板。

     

                                                   

                                                                                                      基督教会

    这张图片是三十年代武穴镇的教堂,门头上写的是中华基督教会,下面似乎是慈济堂(待考)。门口守候着的,貌似的确是一位洋教父,一个老妪不以为然的注视着教堂里的未知,路人围观。这一处房子似乎现在还存在,大概在后坝街解放小学附近,现在是做箍洋白铁皮桶买卖的。如果没有错,光绪十七年的武穴教案就应该发生在此处。


    八户塘

    前面说到八户塘是这个老镇的眼睛,并非虚妄。此塘在坝脚下,上面还有青石板桥,三处围着的都是青砖的徽派建筑,另一处都是汉派洋房,再远一点是龙隐寺,再远一点就是江,再就是江西的青葱的将军山。我记事起,石桥就已经被重建了,洋房也所剩无几,青砖的徽派房子还到处都是,江山古寺依然,春天有雨的时候最漂亮。总有一些美术老师领着聪明的孩子在写生,湖边永远都是浣衣淘米、家长里短的楚语吴音。可惜被填掉了。

    这一块附近的洋房几乎只剩下一所,即原来的党校。此处是黎元洪黎菩萨的总统府秘书长 饶汉祥的饶公馆。饶氏写得一手好骈文,其骈体电文在民初风行一时,也算是北洋大佬倾轧的黑暗之中一点点稍可慰人的可爱了,亦为黎大德在劣势博弈中赢得不少的同情。颇有骆宾王《讨武曌檄》之妙。四六与本人所写可堪伯仲,姑且转一段。

     

    窃元洪屡觐钧颜,仰承优遇,恩逾于骨肉,礼渥于上宾。推心则山雪皆融,握手则池冰为泮。驰惶靡措,诚服无涯。伏念元洪忝列戎行,欣逢鼎运,属官吏播迁之众,承军民拥戴之殷。王陵之率义兵,坚辞未获,刘表之居重镇,勉负难胜。洎乎宣布共和,混一区夏,荷蒙大总统俯承旧贯,悉予真除。良以成规久圮,新制未颁,不得不沿袭名称,维持现状。元洪亦以神州多难,乱党环生,念瓜代之未来,顾豆分而不忍。思欲以一拳之石,暂砥狂澜,方寸之材,权□圮厦,所幸仰承伟略,乞助雄师,风浪不惊,星河底定,获托威灵之庇,免贻陨越之羞。盖非常之变,非大力不能戡平,无妄之荣,实初心所不及料也。夫列侯据地,周室所以陵迟,诸镇拥兵,唐宗于焉翦靡。六朝玉步,蜕于功人,五代干戈,贻自骄将。偶昧保身之哲,遂丛误国之愆。灾黎埴于壑而罔闻,敌国入于宫而不恤,远稽往乘,近览横流,国体虽更,乱源则一,未尝不哀其顽梗,□莫惩嗟。前者章水弄兵,锺山窃位,叁边酬诸异族,六省订为同盟,元洪当对垒之冲,亦尝尽同舟之谊。乃罪言弗纳,忠告罔闻,衷此苦心,竟逢战祸,久欲奉还职权,借资表率,只以兵端甫启,选典未行,暂忍负乘致寇之嫌,勉图扶杖观成之计。孤怀耿耿,不敢告人,前路茫茫,但蕲救国。今有列强承认,庶政更新,洗武库而偃兵,敞文园而弼教。处四海困穷之会,急起犹迟,念两年患难之场,回思尚悖。论全局则须第一统,论个人则愿乞余年,倘仍恃宠长留,更或陈情不获,中流重任,岂忍施于久乏之身?当日苦衷,亦难□诸无稽之口,此尤元洪所冰渊自惧,寝馈难安者也。伏乞大总统矜其愚悃,假以闲时,将所领湖北都督一职,明令免去。元洪追随钧座,长听教言,汲湖水以澡心,撷山云而链性。幸得此身健在,皆出解衣推食之恩,倘使边事偶生,敢忘擐甲执兵之报。伏门待命,无任屏营!谨呈。 

     

    刘家巷和老镇的其他

    刘家巷是另一处老镇老房子比较集中的地方,旧时的商埠。记得小时候看到有一处房子门额上有“三槐世家”的字样,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明白是郭氏祠堂,说他们家从山西洪洞县来的。很多老铺子,小时候记得最多的就是杂货铺、布铺、棺材铺和花圈铺。似乎从前刘家巷走到顶是一个河港,可以一直有船通到长江和武山湖,不过我记事起就是很臭的河沟了。现在这一块的老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

    刘家巷的南头叫上庙,我是没见过有庙,倒有一家炒米粉的店有很不错的米粉,还有一个卖了几十年臭豆腐的一对永远也不会老的公婆。上庙再往南就是居仁街、大坝上和后坝街。小时候倒见过那一块一直到月塘都有堤坝,似乎就是明朝起经营的青林堤,大概清末裁弯改直,重修堤坝的时候就废弃不用了。

    我是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那一条街是居仁街。似乎从上庙口一直到正街口都是居仁街,然而在居仁街和正街交口有一条垂直的街也叫居仁街。正街到后坝街有一条丁家巷,小时候记忆中总是有很多家卖小砂锅炖鸡汤粉的,还有很多家书店。丁家巷里面还有些小巷,还有很多类似于仓库的老房子,都不熟悉。丁家巷往西有栖贤路,两边都是法国梧桐,很漂亮。栖贤路上原来是有座栖贤寺,后来的武穴中学。记得小时候,中学的大门还是在栖贤路上,黑色隶书的武穴中学的牌子,很有学院派风格,那里是本县的最高学府了。里面有个启聩亭,亭里面有口老钟。记得小时候和一群小朋友在那里玩,被一个老先生问认不认识聩字,似乎十几个人就我认出来了,当时很得意。

    老镇的范围似乎在我童年就尽限于此处的范围,再远的地方是不曾去过的,亦没有多少有意思的记忆。


  • 真名士自风流·闲话南社 - [南开旧文]2009年06月03日

    Tag:

    真名士自风流·闲话南社

    诗、酒、佛、文人、江南,这皆是美好的。如若美好的东西在不经意中汇到了一起,实在是让人神往。南社就是这样的存在,晚生如吾辈,在阅读南社时只是恨生也晚,未逢其盛了。每每看南社耋老忆及故旧的文章,总是感叹红楼梦里面贾雨村同冷子兴讲的那番闲话,或许南社的诸君就是秉天地之秀气而生的吧。这一群可爱的文人,曾经在那样的时代这么的真性情过。吾辈亦只好在故纸堆中去寻觅兰亭遗泽的风雅余声了。

     

    今人写文章总是脱不了文以载道的俗,关于南社的文章或是说其在同盟会及革命上居功甚伟,或是缪赞其在舆论上对于辛亥革命的功劳,更有甚者博学鸿辞如斯,考证出南社揆首柳亚子先生早年有加入中共的政治上之觉醒,实在是煞风景。文人的事情还是让文人来说比较有意思。

     

    关于南社的史实大多可以参考郑逸梅先生的南社丛谈和柳无忌先生编的资料,不容赘述。只是有一点须指出,于宣统元年十月初一在苏州虎丘张东阳祠成立的南社是打出承几、复之风流的,是要排满而恢复汉室的。十七位血气方刚的江南才子,二十几岁,正是顾曲周郎的年纪,结社相闻,其后来风雅冠东南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南社滥觞于苏州,先后经历苏、浙、闽、粤、湘、辽六个支社以及新南社、南社纪念会,其间得贤人高士凡一千六百五十余人,估计是中国传统文人结社的遗响了。善书者、善画者、善诗词者不计其数,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且以诗、酒、佛、文人、女人、江南作些小题目,各捡有意思的人和事,学世说新语的文体,敷衍些许为文吧。

     

    南社中善诗的社友不在少数,姑以汪精卫 兆铭 先生为首。汪精卫的诗名大都因为其一段不可原谅的投敌之举而瑕掩其瑜,为天下人所不知。其实汪精卫不光是民国四大美男,亦是有王谢之才的风流宰相,可惜了性情才品。陈寅恪先生在其悼亡汪精卫的诗里有阜昌天子颇能诗的句子,对其谴责而惜其诗才的语气颇值玩味。钱钟书氏对汪精卫亦有钜公难得此才清之叹。柳亚子先生在其给曹聚仁的信中说到,汪精卫是南社的代表人物,因此将汪精卫作为南社诗词之白眉者,应该是不为过的吧。汪兆铭氏最名满天下的莫过于其刺杀摄政王未果入狱时写的“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据其幕僚曾仲鸣氏在《南社诗话》中写到“······盖精卫在北京狱中,始学为诗。当时虽锒铛被体,而负担已去其肩上。诚哉!为小休矣。囚居一室,无事可为,无书可读,合为诗外,何以自遣。”汪氏狱中所作之诗大多慷慨,颇有夏完淳之风。据说其诗辗转南面,让同盟会胡汉民诸同志读后振奋不已。汪氏狱中诗作二十余首,其中佳者当推《中夜不寐偶成》一章为力作了,飘逸有六朝之风,断看不出来有丝毫的囹圄的戾气。汪氏的少年才气可以说是光射牛斗的。

     

    飘然御风游名山,吐咤岚翠陵孱颜。又随明月堕东海,吹嘘绿水生波澜。

    海山苍苍自千古,我于其间歌且舞。醒来倚枕尚茫然,不识此身在何处。

    三更秋虫声在壁,泣露欷风自嗽唧。群鼾相和如吹竽,断魂欲啼凄复咽。

    旧游如梦亦迢迢,半敕寒灯影自摇。西风羸马燕台暗,细雨危樯瘴海遥。

     

    就连守旧派陈衍也在其《石遗室诗话续篇》中大为赞赏,曰自来狱中之作,不过如骆丞、坡公用南冠牛衣等事。若此篇一起破空而来,篇终接混茫,自在游行,直不知身在囹圄者,得未曾有。

     

    汪兆铭氏在孙总理托孤北京之后,仕途是日薄西山,每况愈下,倍受蒋中正和浙系军政要人的打压,郁郁寡欢而不得其志。因此政治上的消极转而诗词上只说风月,不谈国事,无复慷慨豪迈的气势了。但钜公难得此才清,其游咏之诗大多清新可爱,词笔清建,有庾鲍之风的。

     

    至于汪兆铭的艳电投日,认贼作父,后人自有公断。然于其自家,汪兆铭在其诗词里每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之叹。某祖辈中有一人是当年国军少尉,垂髫之时听得老人们巷谈说汪精卫当年是另有所谋,别有苦心的,然在今天是死无对证,不可考矣。每次读汪兆铭的《双照楼诗词》,至得意处,总是不想去相信历史是这么的简单。姑录汪氏晚年词作两首,凭以鉴其心态。

    满江红

    蓦地西风,吹起我乱愁千叠,空凝望,故人已矣。

    青磷碧血,魂梦不堪关塞阔。疮痍渐觉乾坤窄,便劫灰冷尽万千年,情犹热。

     

    烟敛处,钟山赤,雨过后,秦淮碧,似哀江南赋。

    泪痕重湿,邦殄更无身可赎,时危未许心能白,但一成一旅起从头,无遗力。

     

    这首词被龙榆生氏目为哀国之音,曾收入中央大学的《基本国文》课本,这读起来比现在有些的领袖诗词文品高多了。

     

    还有《双照楼诗词稿》中所收汪氏的绝笔之作《朝中措》:

    重九日登北极阁,读元遗山词,至故国江山如画,醉来忘却兴亡悲,不绝于心,亦作一首

                                      城楼百尺倚空苍,雁背正低翔,满地萧萧落叶,黄花留住斜阳。                                 

    阑干拍遍,心头块垒,眼底风光,为问青山绿水,能经几度兴亡?

     

    可以说汪精卫晚年如此心境,读元好问的词是应该感到汗颜的,而发出能经几度兴亡之问,实在是让后来人无奈的。汪氏在民国三十三年客死日本名古屋,归葬南京中山陵附近的梅花山。蒋中正光复石头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偈中山陵,然后就是炸平梅花山。这实在也是一诗成谶,应了汪氏早年所写的挫骨扬灰辞了,是以扬灰挫其骨,是以灭迹毁其尸。据说陪葬品惟有乃妻陈璧君亲手盖上的魂兮归来的白幡和一卷手书诗稿,其中最后一首题为《自嘲》,字迹歪斜,或是绝命之作:

    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无处不怨尤。

    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

     

    记得2000年去明孝陵的时候,导游女士在经过梅花山时说到,此处当年满山梅花,后被炸平山头,梅花也不复存在了。真是辜负了这满山的梅花,亦辜负了如此的书生襟怀。

     

    南社里面善为诗词的断不是只有汪兆铭氏一人,其中林庚白、吴梅、黄节、苏曼殊、柳亚子均是一时诗词翘首者,选汪兆铭作为代表是有一定的私情偏好在里面的。虽然汪氏与南社交游唱和不多,但其风格是在南社很有代表性的。加之其早年革命,晚年的沉沦,个中心态于南社诸子大都有感慨系之矣。

     

    南社的最初破裂亦是因为唐宋诗之争,导致分裂的。这当然与白话文运动不无关系,新时代的来临,旧的古典乐趣理所当然是为人所不知了。南社从五四以后,再也难担当起海内文学之导师的重任了,其分裂也是必须的。南社诸子的风流意趣是让我们后来人只能艳羡的。他们是旧文人转而革命,转而政治的。就如同南社社友黄兴在吾邑黄州东坡赤壁所作对联:

    才子著文章到如今二赋八诗争传苏东坡两游赤壁,

    英雄造时势且待他三年五载艳说湖南客小住黄州。

    一群才子书生革命,其失败的命运似乎是一定的。我们且读些南社君子的诗词,去细细品味个中的历史沧桑。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时势到今天已经是绝响。

     

    酒和文人

     

    即称南社,且多文人,当然是和江南,和黄酒分不开了。南社诸子中善饮者不在少数,有可以豪饮六斤黄酒,几十斤啤酒的顾悼秋,有做了和尚还嗜饮的苏曼殊,也有因饮酒而致韦编三绝今砥命,黄绢初成好著书一语成谶的黄侃。总之,文人大多性情,因此好酒耽酒亦是常理。  南社中顾悼秋自署「神州酒帝」,且赋诗:“沐猴腐鼠缤纷败,帝制终教属酒徒。”虽讽刺袁项城洪宪帝制的丑剧,却也以「酒帝」自矜,狂狷得颇为可爱。顾氏曾编《酒国点将录》认为:“沈剑霜、余十眉,诗人之酒也。叶楚伧、陆伯觞,酒人之酒也。胡朴安、柳亚子、王大觉、周酒痴(即周云)、朱剑芒,狂人之酒也。”朱剑芒后来又作《海上新酒国点将录》,柳亚子作《酒社点将录》,亦是一时风雅的事情。不过善饮者大都不寿,然则对于他们来说不寿似乎是一种福气了,因为不会招致像紫罗庵主人周瘦鹃先生在文革时蒙受的耻。寿多则辱!

     

    南社诸子大都散居在湖上吴下的江南小镇,好诗、痴酒、喜谈革命,坐着乌篷船经常呼朋引伴招饮黄酒于烟雨之中,谋非常骇人之举,实在让人为之倾倒。南社和酒有很多的典故,陋笔不敢揣摩记之,有意者大可参考郑逸梅先生的南社丛谈,艺林散叶和近代名人丛话,这几本书很有读头,大可以看作当世的世说新语来读的。

     

    佛·两个诗僧

     

    南社中有两个很可爱的诗僧,一个是苏曼殊,一个便是李叔同 弘一大师是也。两人都是美少年,都曾留洋倭国,都善诗,都善画,后来都遁入空门,都是南社社友,而且李叔同还帮苏曼殊润色《断鸿零雁记》,只是可惜两人互相并不认识。不然,亦算是一段佳话。幼时读书,至今犹记得《断鸿零雁记》里天涯何处觅卿卿的诗句,也甚得意于芳草碧连天的离愁别绪。苏、李二位均以才子而遁入空门。只是一个烟酒不拒,脱下僧袍亦可自在出入金粉游戏之地,自称是行云流水一孤僧。苏曼殊虽然在弱冠即削发为僧,但他是个非僧非俗,亦僧亦俗;出世入世,入世出世的怪人。虽三戒俱足之僧,但风流非凡。柳亚子称他却扇一顾,倾城无色。周瘦鸥说他嚼蕊吹香,幽艳独绝。虽有女诱之,但总以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打马虎了。苏曼殊性敏悟,天赋极高,无论在文学上还是艺术上算得是顶尖的天才了。而另一个则是一入空门,便清灯苦佛,严持戒律,索隐探赜,发宏愿以济众生,是一个极认真的人,最终成正果,成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世祖,为吾辈留下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和悲欣交集的遗训。一个是极浪漫性情的诗人,一个是极刻苦道德的君子,最后都托迹空门。两个诗僧一个葬在虎跑,一个葬在孤山,都在西湖边上,真个不到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于二位才子的遁入空门,某不强作解人,推测其中缘由了。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缘到了也便是皆大欢喜了。

     

    江南

    南社成立之初因“操南音不忘其旧”,社中君子大都是江南一带人士,其活动大都集中在上海,吴江,苏州等地,因此说南社总是离不了要说江南的。一则因为江南对于我不免太过熟悉而又遥远,二则一落笔便俗了。还是待杏花春雨时故地重游再写些为好。浙水吴山入画无,诗人今古属分湖。这是南社诗人周芷畦先生的竹枝词,分湖便是柳亚子的故乡了。柳亚子先生在呈毛主席的诗里写到分湖便是子陵滩,以乞骸骨还乡,终被毛润之氏的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一语挽留在了颐和园益寿堂,且被指责牢骚太盛。柳亚子居然欣然和之,此时的柳安如已非彼时之柳安如也。

     

    南社和南开

    最后补几个南社和南开的典故。

    1934年春,柳亚子先生来到在南开大学任英文系主任的儿子柳无忌住处。诗人在春天难免赋诗,这就是柳亚子先生当年对南开的印象。

    汽车飞驶抵南开,水影林光互抱环。
     
    此是桃源仙境界,已同浊世隔尘埃。

    百城南面足论功,堂构巍峨缔造雄。
    十万万金书万轴,教人长忆木斋翁。

     

    第一首水影林光互抱环大概是写马蹄湖的,可惜现在已经马失前蹄,只剩下北面的一半马蹄湖了,第二首大概是写木斋图书馆的。由这两首诗大概可以想象一下当年水木南开的校园之清新和书卷气了。

     

    柳亚子的子柳无忌十岁便入社为友,后来颇多努力组织对南社的研究,曾任南开大学英文系主任。柳无忌在南开任教期间,其清华同窗密友、诗人中的诗人朱湘 因生活潦倒找来期谋职于柳无忌掌印的南开英文系以纾家难未果后,从天津南下后不久投水自泅而死。对于此柳无忌亦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矣”的疚心。中国由此失去了一个伟大的诗人,南开也因此与中国的济慈失之交臂,实在令人扼腕。

     

    南社还有一个人物和南开有点瓜葛的,便是著名的数学家,清华大学数学系之开山始祖,柳亚子的内兄郑桐荪 之蕃 教授。此公即是陈省身先生的岳父,郑士宁 女士的父亲,对李义山的诗有颇多发明,也和苏曼殊一起编过英华字典,可惜其诗作大都散落无考。因此无怪乎乃婿 陈省身 先生也喜欢读李义山的诗了。记得在三年前校方为叶迦陵 嘉莹先生八十庆生会上,陈省身 先生对于锦瑟一诗有很深的见解的。老先生说与其猜测说这首诗是写和女道的隐情,还不如说当作义山自己给自己诗作的序,这样有意思的解释还是第一次听到,其中数学家的睿智和直截了当一目了然。可惜此后不到三个月老先生就驾鹤西游,去古希腊寻找数学的美了。

     

    柳无忌先生算是在世比较长的南社社友了,已于2002年故去。据说是曾经现存的最后一位南社社友邗上老人李宝琛 仲南 老先生也已经于本年情人节在扬州辞世。至此,天下已无南社。

     

  • 闲话周二先生 - [南开旧文]2009年06月03日

    Tag:

    闲话周二先生

    一直想写一些关于苦雨先生,总是没有心情,没有时间。这个冬日的夜,终于安静下来,可以好好写一些关于周二先生的文字。坐下来,泡一壶苦茶,苦雨先生一袭长衫的如老僧似的世故老到和清淡又若即若离起来。于近代的文章家,我最嗜 周作人先生。周作人先生有很多的名号,櫆寿,启明,苦雨斋,药堂,遐寿。我最喜欢的便是苦雨斋,因此还盗来自用,以示慕服之情。

     

    小学三年级看书的时候,在一个清明梅雨的下午翻出来表哥的一本近代散文集,看到一篇故乡的野菜,第一句话现在还记得,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幼小的年纪,在江之畔,烟树暮山,看这么真实的文字写故家随处可见的荠菜,自得于心。原来平实的荠菜也可以被写出这么好的文字。只是闹不明白,这个周作人和周树人是什么关系。渐通人事之后,才晓得周作人是鲁迅的弟弟周二先生。是的,我们还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时代,让人搞不明白是非,分不清兄弟。只是现在慢慢承平日久,忌讳亦不像原来的多,周二先生的呼声似有出乃兄其右。倒是周家大先生,留着板寸头的粪青式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造相日渐蒙尘,其实除了刻薄,周大先生很风趣睿智。只是文学历史总是被倒胃口且天资不足而自视甚高的人给模式化,符号化。周家兄弟是文学史上永远的话题,加之偷看信子洗澡兄弟失和以及周二先生的落水附逆,猛料不少,八卦程度很高,总是会吸引不少口水的。某亦难免其俗。

     

    第二次对苦雨斋有很深的印象便是周二先生的五十自寿诗,姑录之如下。

    前世出家今在家, 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 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古董, 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 且到寒斋吃苦茶。
    
    
     
    半是儒家半释家, 光头更不着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 外道生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 未妨拍桌拾芝麻。
     
    谈狐说鬼寻常事, 只欠工夫吃讲茶。

    这两首诗,当时确实引起了我很大的阅读快感,这么有意思的小老头,近之于闲情偶寄中晚明的意味了。当时周作人氏发表,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和之响应的,有讽刺之的。乃兄就很不以为然,认为周二近来退步了,很多进步学生亦不以引周作人为然了。总之,似乎可以把此事件当作周二先生在文学上的一个分水岭,自从北洋时期为女学生的被捕而愤怒的周启明慢慢的沉醉在故纸堆和日本文学中物哀凄美之中,日渐洗练世故,冲淡终至出任伪职附逆,士林扼腕叹息。虽然以政治态度上看,周二先生自从三十年代后日渐堕落,但文字却愈来愈好看,对世事的悲观终导致自身的悲剧,而于文学,此种态度实在是上上善也,或也是一种舍生取义。

     

    先说说这两首诗里的一些典故。周二先生生于光绪十年腊月初一,算命的说是和尚转世,故有前世出家今在家之说。说来老和尚转世,文人里不在少数,此类人大多世故通练而睿智,文章亦好。有苏东坡,俞平伯,还有洒家,小说家言,不足为信,聊博一哂。写这诗时周二先生或也苦闷无端,只好躲进苦雨斋,作些狐鬼之学,写些看云集,风雨谈,瓜豆集,为瓜棚豆田雨如丝之谈。因此不如乃兄跟得上时代,遭年轻人鄙夷亦在所难免。关于这两首诗在当日引起的轰动,多有专门研究,于此不赘述。

     

    再说说周氏兄弟的失和。应该说两兄弟在文学史上还是很有意思的存在。从绍兴的三味书屋到南京水师学堂到日本到北大,一直是鲁迅以兄长的身份提携周作人,周二亦亦步亦趋追随乃兄。兄弟二人的字也很像,隶楷厚重遒劲,不过弟弟的字似乎更冲淡有味道。二人失和据说是因为老大偷看弟妇信子洗澡。信子是在日本给周作人浣衣的侍从,后来成了苦雨斋的女主。老大是否偷看弟妇的春宫出浴已经失考,且如周作人自己说的一样,这些事情是不可说的,一说就俗。但并不是没有可能性的,鲁迅在北平的时候,冬天总是穿紧身裤,言曰压抑性欲,至于勾引女学生许广平,应该是在兄弟失和后好几年了吧。总之,从这件事大概可以看出兄弟二人的性格,而且是活生生的世俗的例子,强过死板的教材。老大个性刚强,胆汁多,易怒,就像那一头的板寸。老二懦弱,怕事,糊涂,冬烘,老了落个光头。兄弟两人的失和确实是文学史上的一大损失。至于后来建国后周二先生靠写知堂回忆录里回忆鲁迅的文章过活,亦是白云苍狗,世事难料。未知其在写回忆乃兄的文章时,是否有一点点的悔意。周作人后来在文章里写到,我写这么多的文字回忆他,献出这么多的文物,也算对得住他了。据说鲁迅在垂死之前,看的是周二先生的文章。旁的人看的也是伤心的。虽然兄弟失和,鲁迅拉着新媳妇跑到上海,但对于把原配朱安和老母亲鲁太夫人抛给周二,他还是很放心的。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兄弟就这么参商了,实在遗憾。

     

    然后说说周二先生的落水附逆。因为元旦的枪声,周作人先生便出任伪职了。在日本人进北平后,学界就有很多人,故雨新知,纷纷发信劝说周氏南下。以家累为借口,周氏留在了北平,终究没能守节。元旦的枪声或许是借口,但懦弱的周氏,加之日籍太太信子,留在北平实在是很危险的。但苦雨斋还不止于糊涂到大讲中日亲善,东亚共荣。据说在任伪职时还为地下党贡献良多,对于北大校产文物的玉全亦居功甚伟。虽然后来很多人为周作人求情,但蒋介石和大炮傅斯全不肯放过苦雨斋老人,落得老虎桥的囹圄之灾。周二先生的附逆实在是性格的悲剧,与鲁迅先生的失和亦是如然,说不得亦不好苛求这么可爱的老头。

     

    因为做了逆人也因为眷恋北平,周作人氏没有也不可能逃去台湾。而且对于曾经在北大追随过他的毛润之氏有所企盼。人民政府开始还算优待他,日日以翻译古希腊文和日文以及写些回忆鲁迅的文字,卖文过活。晚景亦十分凄凉,常有寿多则辱的想法。其实从其和香港鲍觉民氏的通信可以看出,周二先生真的很可怜,当年苦雨斋喝苦茶的周作人竟靠着鲍觉民氏从香港寄来的奶粉,猪油维持营养。文革开始不久,八十多岁的老头也挨打了,最后被关在八道湾苦雨斋的一个小房子里,孤寂的死在门板上,谁也不知道周二先生是什么时候抛除这尘世的一切屈辱安静的走的。

     

    再来说说周二先生的小品文。周作人以小品文为最好,大都不长,且有志趣,抄大段古文,用古希腊的典,文风类似于日本的草子文学,似清凉散,实在是文字的极品。河北教育出版社曾经出过一套苦雨自选集,书很好,可惜错过没有买到,现在亦难寻了,里面的文章都很好。在雨夜,在江南,在烟雾氤氲之中,细细的喝着苦茶,慢慢的读苦雨斋的小品文,人间美事。可惜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景,日来渐稀,苦雨斋的书在书架上积尘,亦是不肯去看的。

     

    周二先生还有两门绝学,古希腊语和日本文学。晚年的周氏就靠着这个聊以为生。看过周氏译的古希腊神话和悲剧,都很好,还有枕草子,此人此文已不可复得也,广陵散绝矣。周氏对于民俗,性心理学亦多有发明。他自己的小品文里有很多关于绍兴的风土乡俗,也看过其给江绍原氏风俗论写的序,还有其给张竞生氏的性史作的序,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谓第三种水是也,颇多风趣。

     

    阅读苦雨斋,于文字上是享受,于其遭遇上亦是感慨系之矣。我想,在雨夜,在江之南,吃着干豆丝,就着黄酒,喝着苦茶,看看周二先生的文章,其中的世故老到和冲淡,化在黄酒的醇香之中,人生这样的趣味是不可多得的。很怀念当时看周作人的心情。


  • 雨天的书 - [南开旧文]2009年06月03日

    Tag:

    雨天的书

    中午居然下了点小雨,不禁又想起南方的故家和南方的故人。下雨的时候便借着知堂老的好名字把昨日在三宫买的书作些考证的文字,交差黄君了事。

    昨天和板斧一行四人去三宫淘书,居然收获空前,才化了二十五块钱的极便宜的代价尽然买了七本同治、光绪年的旧本木刻线装书。这于读书人确实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先列一下书名。

    同治十一年(1873)壬申 聊城宝兴堂木刻《注释兰言诗抄诗帖》凡一卷 两册

    光绪十一年(1886)丙戌 吴郡王尧衢 翼云注《古唐诗合解》凡十二卷 四册

    江西清江金声堂家刻大字本 朱熹集注《孟子》凡三卷 一册

     

    1《注释兰言诗抄诗帖》

    试帖诗即赋得体也,盖旧时科举之必修。五言八韵,限韵脚。例以温庭筠之人迹板桥霜为题 赋得鸡。 晓色开茅店,荒村警曙鸡。清寒催客起,凉月向人低。忆昨投鞭宿,相将就榤栖。龙衣垂屋角,蟾镜照帘西。永夜孤轮伴,繁音四野齐。惊回仙蝶梦,并入早鸟啼。皓魄犹如此,征途谅不迷。雄飞原有志,前路试霜蹄。此书光绪间潍阳成文信记多有翻刻。注释者湖南辰州 李瑞 馨樵先生。兰言李氏家塾之名。书凡四卷,今存一卷。每半叶九行笺,木刻本。宝兴堂为聊城李氏经营者,以绣像本红楼梦名于世。本书为同治初刻本。

     

    2《古唐诗合解》

    凡十二卷,四册。每半叶十一行笺,木刻本。王尧衢注。卷后有光绪甲申秋九月吴县朱记荣懋之甫初较毕。本书初刊于清雍正十年,后流传士林。本书出于胶州刘氏成文堂刻本。

     

    3朱熹集注《孟子》

    凡三卷一册,至滕文公章句下止。每半叶八行笺大字木刻本。轴中刻清江金声堂家藏,盖私刻本也。字迹精美雄健,甚有可观。书中有初等三育小学堂铃印,可知刻本在戊戌变法前后。变法后,广立学堂,以德智体三育并重之意,多有小学堂名三育,此本出于何处,待考。按 清江即今江西之樟树。金声堂或为樟树地方大族之堂号也,方其学堂之兴,士绅献书捐资助学,或此之由,待考。

     

    因为买的是旧书,也便装模作样的用文言写起跋文来,有画虎类犬之虞。这也算是我第一次化这么经济的代价得来这么多的好书。借着雨天,一并写出来,以倡板斧的号召。

     

    近来很多事情不尽如人意,买书也只是消遣,加之考据癖和阴雨的作用一起发酵了。读着发黄的旧书,听着陈绮贞的歌,各种忧伤的,无奈的,复杂的情绪都一起涌上心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