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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6月03日
東洛嫏嬛見聞記(一)
洛城的藍花楹(拉丁文名:Jacaranda mimosifolia)又開滿一樹,落了一地。遠遠的看去,如一朵朵紫藍色的雲,吉祥富貴。就要離開南加州了,去年此時,亦是浮雲如蓋,點綴著人間煙火。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黃梅破額山四祖寺里看到的唐槐,古勁蒼虬,遭雷劈得只剩下浮雲如蓋的樹冠。傳為四祖道信和尚手栽,還說道信和尚有偈子,在下只記得一句“秋風掃葉我歸時”,當時覺得頗有禪意。高僧大德的隱喻自有玄機,混沌如某,于洛城再見紫雲華蓋,亦不免感歎。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當時從天津畢業時,寫了點如沽上訪書略記之類矯情的文字。這兩年,渾渾沌沌,不堪入目,沒有什麽好值得紀念的。讀書人,唯有書是本分事情,是緣分,且記載一二。
雙照樓詩詞稿
剛到學校報到的時候,撞到東亞圖書館裏面,蟫香四壁,一下子入得寶山,結下了未來兩年的書緣。八千卷善本古籍,斷爛朝報,在異域的陽光下,塵封著一切秘密,等待著故鄉的書生。洒家浪跡天涯,出門前帶了一本康熙字典,一套諸子集成,以備無聊。哪裡料到這九州之外,還有許多的故舊。一上午,便什麽都沒幹,在故紙堆中摸爬,蘸了一身的灰,把這些幾十年不見天日的古書一一暴光。忽然從一堆金庸小說里,扒出一本【雙照樓詩詞稿】。因為關注南社,也讀了很多汪精衛的詩詞,其詞品清切,婉約有力,在民國人物中實在是上品,奈何做賊。隨手翻開一看,隱約發現扉頁上有題箋數行,讀完才發現是龍榆生先生手書,當時激動不已。現將原文題箋附之如下:
馬儀思先生自歐洲來遊中土,後復歸由舊都南行,與予共教中央大學,相從談宴至契。馬先生以歐洲閨秀,獨喜吾邦文物,樂操七弦琴,曾與同放傅西元翁,一曲泠然。傅翁嘆為吾邦雅樂,賞音者惟有德國人士也。汪先生在時,屢與予談德國人之美德。此集予曾與校讎之役。因以持贈馬先生,聊以紀文字因緣云。龍沐勉謹識。(龍沐勉 朱文印)(忍寒詞客 白文印)。
某之能作詞,全在當時於黃州舊書肆上購得的一本龍榆生先生所編【唐宋名家詞選】的發蒙。於此地見到忍寒先生親筆,如聞謦欬,激動不已,也算是文字因緣。此本【雙照樓詩詞稿】是壬午年澤存書庫刊本。澤存書庫系汪系漢奸文人陳群因倭亂,借職務之便,廣泛搜羅京滬善本書籍而成立的名勝一時的私人藏書樓。汪精衛以【禮記】“父沒而不能讀,手澤存焉”之意,為陳群賜名澤存書庫。汪精衛【雙照樓詩詞稿】當時印了五千余冊,均存放澤存書庫,本校圖書館所藏即為其中之一。而這本之難得之處在於龍榆生先生的手澤,“此集予曾與校讎之役”。龍榆生先生為詞學大家,而汪氏兄弟均以文辭清嘉而聞名嶺表,自然是惺惺相惜。想必龍先生以此書贈予德國閨秀,除了校讎之役,自然是借汪自重。至於此書何以流落此處,想必是馬儀思女士終老此處,身後捐贈給圖書館的吧。聊以記,不置評。
陳受頤先生
後世學人,知道陳受頤先生的已經寥若晨星。陳先生在芝加哥大學獲得比較文學博士以後歸國任教母校嶺南大學。不久因傅斯年先生和胡適之先生力邀北上,出任北京大學歷史系主任。民國二十五年從北大休假,來美,在本校做訪問教授一年。平津陷落,倭炙囂張,終因國事不堪,滯留在美。後來正式接受本校教職,一九七七年因病去世。身後所有藏書書信,悉數入藏本校圖書館。這兩年來,文字因緣,讀了不少陳先生往來書信和治學書籍,記之如下。
先敘述陳先生身世。陳受頤先生系番禹陳氏,書香門第。其曾祖為陳沅,而非東塾先生陳灃。現有很多研究資料,誤以為陳受頤先生為陳灃之曾孫,實誤。陳受頤先生讀【東塾先生年譜】時,裏面手註其世系,為陳沅之後。因此陳受頤先生自然是舊學功底深厚,加之英文也好,在芝加哥大學得了比較文學的博士,也算得上是民國時期翹首的學貫中西的人物。陳先生對於中西方文化交流,尤其是文學史上的交流的研究頗為有趣,自然是有專業人士克紹其裘,在此不贅述。但就某之所見陳先生書信來往,做一二交代,也算是為三十年代以後,學術界的交流保存一段史料。
陳先生自芝加哥大學歸國任教后,大概是胡適之先生看中了其才學,向蔣夢麟校長推薦陳先生去北大任教。先開始是傅斯年先生幾次書信禮請,許諾月薪支六百大洋若干,課時若干。似乎陳先生不為所動,三番五次下來,由蔣夢麟校長親自致信邀請,許諾以歷史系主任,主持系務和課程設置,再由傅斯年先生書信一封,交代庶務若干,終於請得陳先生赴任。這其中,蔣夢麟先生八行箋,寫得恭敬有禮,行楷娟秀,可見是一八面玲瓏的君子。這些都是陳先生去北京就職前的大致信件。其中還有南開校長張伯苓先生致的聘書一封,可惜南開窮,挖牆腳挖不過北大,終與名士失之交臂。另,何廉先生在其回憶錄里提到,在回中國的船上就接到南開的聘書,想必當時南開作為私立學校,經費不足,大抵只要是海外歸來的俊秀之士,都廣發英雄帖,來與不來,願者上鉤。因為,雖則見到南開一廂情願的給陳先生發的聘書,但不曾見陳先生在南開有任何授課的記錄。
陳先生大部份的信件,皆是其在美國定居以後,國內抗戰基本勝利,得與海外聯絡方便之後,國內學者與其通信。其中有傅斯年先生數封,大都講述其興辦史語所的種種計畫,亦有論述國事的,傅斯年當時就看出來,中國的未來不在他們那些讀書人的身上,而在那些苦難深重的民眾身上,言談之間,似乎有為讀書人汗顏之意。另外有關於抗戰勝利后,設想如何開展史語所的工作,如何發展歷史學研究,并勸說陳先生到時候歸國執教云云。再有一封,則是打聽如何送其子出國讀書。最後一封信便是傅斯年先生在台灣以後寫的了,時隔數年,大概說的都是中央研究院里的長長短短,在美國的院士如何通匪云云。再後來,傅大炮腦溢血,不治身亡。
陳受頤先生這麼多書信中,最珍貴的是和胡適之先生的通信。從民國二十年在北大任教起,直至胡適之先生病逝在台灣,前後三十餘年。其中,有胡適之先生作為陳先生和夫人李環才先生的證婚人如何安排婚禮,如何借小車子給新人,以張羅場面者。有殷殷切切為何炳棣安排工作者。(想不到不可一世的何先生也有博士畢業找不到工作的經歷……冷笑。)有討論當時學界八卦者,有安排陳先生收羅文獻資料者。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封關於羅爾綱的短信,全信只寫到“讀羅爾綱的‘師門辱教記’,不知道該怎麼辦。”。可見當時胡適之先生心中之苦悶。最後一封關於胡適之先生的文書,是胡適之先生遺孀江冬秀寫的一篇長文,并不注明寫給誰,大概是自述,然後送給陳受頤先生作紀念吧。文章很長,字跡很潦草幼稚,和幼稚園的小孩子字跡一般,而且很多語法錯誤和別字。關鍵是信的內容,讓人啼笑皆非。全文無非是在抱怨,自胡適之先生去世后,胡先生尸骨未寒,官太太們就如何不邀請她打麻將,如何不待見她,再就是咒怨時任台大校長的錢思亮和其太太,如何的對付折磨她,如何的給她眼色,如何的不給她看護士,如何的不給她找新房子,颱風如何吹毀掉舊房子,錢氏一家如何想其速死之類云云。可見外表光鮮的胡適之先生,一生是多么的苦悶無聊。
其餘有姚從吾,林語堂,陳誠等等民國舊人的信。其中以林語堂的信僅次於胡適之先生的信為第二多。林語堂先生的信有英文,中文,無非就是問候陳先生的太太李環才的病情之類和一些生活瑣碎,編書庶務,并無猛料。倒是姚從吾先生的信裏面,多有關於當時北大歷史系諸多八卦,有待進一步考證。還有一封大概是抗戰勝利以後,從國內來美國訪學的某學者回信答謝陳先生時,透露出一個細節,就是說陳先生不似當時在哈佛的洪某先生那樣刁蠻自視甚高。可見洪煨蓮先生當年是不怎麼為人所容的,或許其真的自視甚高,不鳥國內來的土鼈,也未曾可知。看來在哈佛東亞系的人向來有此傳統,後來楊聯陞先生之奚落趙儷生先生也是一脈相承了。
其中最讓本人唏噓的一封信是時掌任西南聯大校務的梅貽琦校長寫的。大概事情是陳受頤先生在檀香山為西南聯大同學向華僑募捐了四百美金,電匯國內,因戰爭時誤,加之國內通貨膨脹和匯價變化之迅速,到西南聯大校方取到這四百美金的時候,居然成了一巨款,因此為此專門成立基金會,向貧困學生發放補助。梅貽琦先生用小楷寫的信,言辭懇切。當時國內學界之苦,可見一斑。四百美元,因戰爭時滯,居然成了巨款,可為一歎。
其餘大都是五六十年代以後,史語所的後生輩們向陳老先生問安的信,或者是求陳先生幫忙的,按下不表。除了書信外,陳先生生前所讀之書,均藏在本校圖書館。其中尤以納蘭性德一卷【飲水詞】,陳先生讀得最勤,批註最多,本人亦翻讀多遍,感慨良多。書信之外,還有胡適之先生,陳誠諸位的照片若干。還有陳先生為交涉本校授予胡適之先生名譽博士的若干文件和學位證書影印本,其中陳先生推薦詞里寫到,胡適之先生是美國文化和教育督導最忠實pupil,不知是當時風氣,還是陳先生自己這樣認為。不過倒也應了錢賓四先生的一句話,人家美國在夏威夷召開東亞研討會,日本人去講zen,印度人講瑜伽,我們中國派胡適之先生去,給人家大講特講本體論,因此以為zen是日本的,而我們中國并沒有什麽兩樣于他們的東西了。又及,最近【讀書】上有一篇“古聞來學,未聞往教”的關於馬一浮先生的文章,所以我向來鄙視海外漢學,不是沒有根據的。隔山打牛,談何容易。倒真如白先勇先生小說里所說的那樣了,寫的東西無非就是爲了混口飯吃,也就讀博士的學生看看,不然堆在牆角,沒人翻的。
陳受頤先生學貫中西,且對於三十年代以後的中國學界有隔岸觀世的神州袖手人的交情。其與學界交流,尤其是胡適之,林語堂等人的交流持續三四十年之久,且現存本校圖書館的這些信件,均未曾公開發表,且待有識之士,以資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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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6月03日
荆楚岁时记(二)
今日和故人闲谈,倒另想起些关于故乡的风俗,记载下来。
广济的乡下,很重宗族,风俗非常古朴,很多风俗都是宋明以来的旧俗。童年时所见所闻,现在慢慢回忆起来,倒有些风俗是有些研究的价值。待姑妄言之。
所谓楚人重巫,第一则是厚死。因此做法事在乡间是非常重要而频繁的。一般一年年初旧历新年,为旧年的亡人烧馨香,这个大概和拜年一样,并不需请专门的道士和尚来做法事。只故友亲朋来吊唁,对着灵位和灵屋三叩首。一般到清明,每年的法事变开始了。乡人一般选择在清明前后为三年以上的新坟立碑。立碑的时候,都会请道士来念经。然后就是七月半,是一年法事最多的时候,上堂,放焰口,水陆法会,都很热闹。其余平时做七,劝亡,都会有专门法事。说来可笑,自小在乡间,对于葬仪这些东西十分感兴趣,也算是这一辈人中对于传统的礼俗比较熟识的,因为我倒一直觉得这是一门很好的学问。一九八八年,祖母过世,家里人说我那时候才两岁,就学着道士的样子鞠躬,念经。因此对于这些民间的风俗记忆深刻。
广济县花桥镇成户刘姓有一个公用的道士,叫刘堂灿,现在大概八十多岁了吧,乡人尊称为刘先生,刘显明垸人。按辈分排,老先生得叫我叔。刘先生相貌清瘦,很有仙风道骨,常穿着麻布对襟衫,白净,有点茅盾的样子。平日里在乡间做法事,因为成户刘氏,加上他显户和曹塘附近,刘氏一起在一万人以上,乡间老人医疗条件不好,死亡率高,每年总有七八十宗生意。这道士属于独家买卖,有时也有外姓的请他帮忙,尤其七月半忙得是分身乏术,而且一般丧仪,前前后后要三年之久,先是做七七,再做中元,属于业务持续时间长的生意,在乡间也算是个差事。因为本户垸人辈分大,刘先生每次来,总有轻薄的君子取笑他,叫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叫孙子。刘先生倒也脾气好,不恼。有一次,这刘先生毕恭毕敬的叫我叔,当时我才十四岁,很是诧异。
刘先生做道士有很多的家业,大概都是前清传下来的。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很多的木印,印的都是九曲回文,樟木印,用紫色做印泥。说是朱砂是官家的印色,紫色便是阴曹地府的官家印色。九曲回文一直都没认出来。这些年,见到些【道藏】,怕是从里面来的符文吧。刘先生还有一个惊堂木,做法事的时候经常用。一下惊堂木,一句孝子磕头,孝子贤孙们便鸡啄米一样磕头,小时候见到倒也觉得好笑。刘先生还有一个很大的神幡,或者叫做中堂,一丈多高,在布上绘的三清和众仙妖魔鬼魅,类似于永乐宫壁画一样的道家风格。记得最上一层是三清,然后沿着往下就是祥云,隔着众神仙,再往下便是一层比一层小的诸仙,再往下便是妖魔鬼魅。我见过这个神幡一两次,印象非常深刻。因为这个只一般在做水陆法会的时候才拿出来用,用竹篙支起来,立在堂屋里。而且这个时候刘先生是要穿道袍念经的,缟衣素净,念念有词,拨儿,铙儿,一句一顿。后来我在天津古文化街见到有一家古董店专门收集这个神幡的。老板是江苏南通人,似乎还是天津美术学院的教授,告诉我这些神幡都是在湖广地区收集来的,还神神秘秘的告诉我,楚人重巫。我当时说鄂东乡间很多这样的神幡,他还专门要了我电话,说以后去鄂东收集。刘先生的神幡应该是清朝的旧物,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刘先生念经是当地民间的一绝。方言里有谚曰:哦的几好个京腔儿,就是说的这个老道士刘先生。我就听过几次刘先生念经,现在回想起来,和广济方言的土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大概类似于黄梅腔。后来日渐阅历丰富,再仔细回想,这个也就是所谓的“读书腔”。和一些诗词大家们吟诵诗词的腔调无异,但是口音接近官话,大概就是明朝所谓的“金陵雅音”。这个京腔的京指的是明朝的南京。乡间风俗古朴,向来如此。记得小时候算命,算命先生还用过民国七十四年的算法,遗老得可爱。刘先生最经典的一出经叫劝亡。在出殡前,道士在灵柩前,子时以后,开始劝亡,大意就是劝说亡者不要在家逗留,赶紧去赶船。劝亡一唱要唱一个多小时,而且是必须在子时以后才开始,因此把一帮孝子贤孙们唱的泣涕悲戚。劝亡应该有两个版本,丧妣时要唱怀胎十月,教养子女的内容。丧考又是另外的唱法,久不在乡间,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刘先生之所以有名,在于他那低沉悠远的嗓音和优雅的金陵雅音唱法,常常是把孝子贤孙们唱的很是动情,连来围观刘先生唱经的村妇们也不禁抹泪,说几句“好造孽啵”。大概是〇〇年前后吧,刘先生年岁已高,把道士的职业传袭给他儿子。可惜他儿子破锣嗓子,身子胖,唱经和做法事,已经没有乃父的把式。
刘先生失业以后在乡间摆个小店,经常有人找他开玩笑,刘先生那,尔唱了一生的经,给人个劝亡,尔死了,看有么人给尔劝亡啵。不知道现在这位老道士还安在否。如若安在,想来当地文化部门如能将其劝亡经录下来,倒也有趣。
刘先生的字似乎写的还不错,也能给丧主家诌几句文辞清晰的挽联。比如安灵牌就是道士很重要的工作。灵牌上只能写十一个字,这都是有规矩的,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比如格式男丧主则作“故显考某公某某大人灵位”,单名字的女丧主灵牌则写作“故显妣某氏某孺人之灵位”。据说这是从佛家生老病死苦这一轮回来的。生老病死苦生老病死苦生。两次轮回,从生字起,以生字结,丝毫不能马虎。除了这些,我记得还有一个必须写出三族之内,和亡者有血亲的逝者的灵位,贴在西墙上,最后写着各就其位。刘先生念经,先对亡者灵位鞠躬,再则对西墙的各就其位一拜。因此,道士也不算是轻松的活,尤其对于七十岁的老者。乡间还有一个传说,说是这个写着“各就其位”的灵位有特殊的神力,偷之藏在贴身处,则赌博的时候牌运甚好,只赢不输。因此,虽则是丧期,大家还和丧主家开玩笑,要把这个收好,不能被赌徒们偷去。
上面说到,劝亡的时候,劝亡者去赶船,我小时候经常听祖父说起。先祖父后来总是担心死了以后赶不上船,要吃苦。因为那时候的老人相信,过世以后,要每年在七月半的时候在黄泉路上赶去孟津渡口搭船去洛阳,或者是北邙山。说是要是当年七月半赶不上船,得等下一趟。广济丧俗里,新亡故的人,穿好寿衣以后,要放在太师椅上坐起来,左手拿饭团,右手拿人民币,脚踏青砖。说是饭团打狗,钱是拿来贿赂小鬼的,人情味十足的。当夜酉时日落以后才得入殓。亡者下葬以后,初七的时候,刘先生得唱过关经,大意是帮助亡主过关,本人没有亲见。说是刘先生会有很多假装和恶鬼搏斗的动作,会拿着桃木剑,四处刺杀。想来应该和宋代的傩渊源相同吧,娱神娱鬼。
广济丧俗还有一处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叫茶。说是亡故后三天,请亡者回家喝茶,不要喝孟婆茶,不然连家里的故旧都忘记了。先拿三把高梯搭起来三丈的高台,上面绑着簸箕,灯笼和镜子,类似于招魂幡,望乡台。然后由孝子贤孙们拿着灵位在方圆三里内呼唤亡者回家喝茶,从正门出发,回来的时候似乎还要跨很多梯子,然后将灵位引至亡者生前的床上。亡者生前的床必须得重新打扫一遍,换上亡者生前常用的衣被,床前还放上鞋子,撒烟灰。然后众人散去,关门回避,恐惊吓了亡魂回家喝茶。半小时后,众人打开房门,检查床前的香灰是否有脚迹。其实这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罢了,后来才知道,专门有人趁众人散去的时候,在香灰上做脚迹。只不过是美丽的愿望,希望亡者再回家和家人团聚罢了。叫茶以后,亡者算是正式从阳间登了鬼簿。
说起这个刘先生,倒还有另一个典故。广济民间宗族观念十分浓厚。比如广济县东部的刘氏都是宋代元丰三年从江西德化迁入的,叫做彭城郡刘氏,传说是唐末镇压黄巢叛乱的大将山南节度使刘巨容之后代。后来在本地逐渐分户头,到近代有所谓三十二户,每户至少在五千左右。则广济一地,彭城郡刘氏就至少有十万之众,从宋代到现在,传之三十一代,本人系第二十五代。本人属于成户,而刘先生属于显户,因为我这一支分立门户的是七世祖刘道成公,而刘先生那一支是由刘显明公分立门户,所以分别叫做成户,显户。小时候听老人讲显户是军户,我们是民户。军户民户之间不通婚,也不同修家谱,后来才知道这是沿袭宋元以来的军户,民户分置。有一次清晰的记得,刘先生来本村垸做法事,因为辈分低,被人戏谑。刘先生当时说他们刘显明是属于军户,我们是属于民户。乡人问,是君臣的君么?刘先生说不是。我也隐约记得先祖父和我讲过军户和民户之间的区别,只是年代久远,早就遗忘了。后来不断的看了很多人关于宋明以来军户和民户的研究,才知晓一二。只是觉得这则乡间轶事遗老的可以,宋明的旧俗,还保存着。这些都是先祖父小时候教我的,说是要晓得熟识家谱,不然以后出去,人个问尔系出何方,尔答不出来,不辨昭穆,显得没有教养。十几年过去了,先祖父已是一坯黄土,本人也出门出得好远,只是并没有人问我系出何方,府上何处。和人讲我们家族在广济这个地方住了一千多年,三十多代,纷纷惊呼unbelievable。我的一切,早已被这温软的乡间教养烙上深深的印迹。
深夜里,突然回忆起故家的种种风土人情。乡间重巫,厚死,尚宗族,一切的风俗都是如此的有人情味。瓜棚豆架雨如丝,聊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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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6月03日
荆楚岁时记
五月初五,端阳。楚地人最应该纪念的日子。故乡广济,套用一下古文,是所谓风杂吴楚,地分荆扬。即便是现在,本人对于湖北这两个字亦不是有多少的认同的感觉。除了被别人问到省籍,才会想起来,自家是湖北人,因为湖北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湖北的东西南北,方言都各不相同,赵元任在研究鄂东方言时,认为其属于古楚语,以区别于鄂省其他地区的西南官话。然而即便是鄂东十县市,东西南北亦是方言各不尽相同,近大别山地区的黄麻地区,方言大概介之于西南官话和江淮官话之间。沿江蕲、黄、广地方,方言更多些赣方言的成分。即便是本县广济,东边更近黄梅,西边更近蕲春。然后对于楚人这一称谓,鄙人很是认同的。楚人重巫,唯楚有才,沐猴而冠。
五年前的端午时候,填了一阕词,法曲献仙音,有一句至今记得,风物何曾似荆楚。如今倒做了流落方外的浪人,行吟泽畔。在故乡,除了过年,最重要的节日就是端午和中秋了。因为除了过年拜年,端午中秋,外甥都要给舅家送节礼。乡下人送节礼,大都无非是猪肉五斤,鸡蛋若干,端午应节气,送点绿豆糕。虽则简单,乡人争的就在乎这个人情世故,礼尚往来。这时节,家家户户都插蕲艾和菖蒲,都是清香非常的。一说是为了辟邪,倒不如去相信说是为了纪念那个对香草有特殊嗜好的三闾大夫。端午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栀子花。端午前后,总有穿着白净的乡间村妇,提着竹篮,粘着雨露,沿街走巷的卖花。有雨巷,青石板,卖栀子花,可惜没见着过丁香花一样的姑娘。
故乡端午时节,大概都是在梅雨前后,初夏,一切都很青涩,烟雾渺茫。衣衫单薄,但也还不至于酷暑难熬,一切都如同青梅一样。所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粽子,龙舟,皆是端午必不可少的节目。包粽子用的叶子,大概都是芦苇叶子,提前买好,漂在清水里。糯米也提前用清水浸好,五彩线,一个个串起来的小粽子,清香异常。说起龙舟,我很久没见过了。虽说故乡江河湖汊,纵横交错,龙舟还真是很久没见过。据说当时在百米港每年都有龙舟,因为人多,很多人都被挤到水里淹死,或者是说宗族之间老是因为龙舟斗气打架,所以被政府停止了。因此虽则住在湖北,却从来没见过书上所谓的往江里面丢粽子纪念三闾大夫的做法。
两年前端午节,正是毕业前夕,和人在马蹄湖边饮黄酒数坛,老干妈蘸着白粽子,用方言吟诵离骚,倒也自在。今年端午,亦是别离情绪。在图书馆抄一天大清历朝实录,小楷,黄绢,倒也清凉无汗。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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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6月03日
春服既成————诗经简单读法
【论语•先进第十一】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伺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这是摘自于【论语】的一个非常美丽的故事,未敢删减断章取义,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而友善的seminar。夫子之道,敢窥其一二乎?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头。【诗经】是孔子删定三百篇,欲知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的三昧真妙、华严臻境,一切都可以从这个故事开始,因为亲近自然。
某上次写【文言简单读法】里,开篇先说从读【诗经】开始。之后有某某问在下,【诗经】当如何读。某虽没有做专门研究,然而断断续续,一本毛诗,读了个大概,以下就本人的读【诗经】的经验,陈述一二。(这倒让我想起昆曲【牡丹亭•闹学】里的折子戏,杜丽娘对陈最良白,烦请先生将诗经大义,敷衍一番。腐儒陈最良捻胡唱道,论六经,诗经最葩。闺门内许多风雅……之类云云。)
【诗经】现在基本上认同是孔子删定三百〇五,这些背景知识,恕不赘述。某认为【诗经】的读法有两种,一则是从文学的读法,一则是从经学的读法。自古道学家自然认为是【诗经】是儒家礼乐教化里面最重要的环节,所谓色而不淫、哀而不伤、怀而不怨的大中至正的正雅之音,是王道教化的所在。但这样不免学究,孔子删定六经,固然有所寄托,但动辄闺门内许多风雅,姜嫄产娲,后妃贤达,周公礼数之类,未免迂腐过甚,失去【诗经】本来的作为先民街巷讴歌一种民间文学的本来意义。上古之民,言语不通,交通不便,【诗经】的搜集和流传实属不易,亦是先民留给我们的空谷足音。
从【诗经】可以看出,先民是亲近自然,热爱生活的民族。和倭国物哀之病态美不同,我华夏民族自古崇尚的便是正雅康乐,敦庄熙和的一种醇厚的中原美学,或许还是那句水土深厚吧。诗经虽则有哀,亦是“我来自东,零雨其濛”的哀而不伤的含蓄。虽则后世淫词艳曲,文辞靡丽,极尽悲秋伤春之能事,但与【诗经】相比,未免失之小气。某认为这种醇美是贯穿整个【诗经】全篇的,也无怪乎自古道学家们认为这是王道教化的礼乐正宗了。世上有一种端庄正雅的文学,就是传承这样的一种力量,这样的一种教化,【诗经】就是这样的一种文学的极致。西方人除非是硕学耋儒,精通古典文字,方才理解史诗的壮丽雄浑。否则,文字几经迻译,读来索然无趣。世界上亦只有我华夏族,才能借着文字的优势,略微努力,即可通过三千年前的诗与先民直接做心灵的沟通,在先民太初的纯洁中洗涤心尘,这实在是得了巨大的便宜。
中国上古文学里面很重要的特点便是词汇量的巨大,无论是【诗经】还是【楚辞】,里面光是花花草草的名物考证便可以写出洋洋大观的专著。这一方面是因为太古汉语已经由多音节词借着象形文字而演变成单音节词的语言,另一方面,也是先民的智慧和对自然亲近的一种童稚之心,才会有如此丰富的词汇去描述万象。因为【诗经】大都四言、五言,语法简洁,文字纯质,单就理解意义上来讲,稍微讲疏,应该并无大碍。但其中虫鱼鸟兽、花草木卉、江河山川的疏证确实是大有文章可做,亦是玩味【诗经】的关键所在。因为,先民既对大自然抱有一种童稚的热情,所谓风雅颂赋比兴六艺,每每比陈一物,均是有所寄托,这也成了在经学家的饾饤功夫之外,原原本本解读先民歌咏之志的一种密码了。而且通过研读【诗经】成为一个上古的博物学家,亲近自然,如若更能比照实物和生活在自然的经验,真是皆大欢喜。现代人宅久了,不辨菽麦,如果借着这个机会温故知新,重寻先民的田园梦想,而且其中寄托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青春萌动的爱情故事,这样的乐趣是不曾从别的书里面得来的。幼年时读“燕燕于飞,上下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这样清丽的句子,到稍年长江南草长莺飞,辞乡远足,再重新回味这样的句子,其中的感念和激动是不足言表的。日后在异乡再看到燕子,亦不免感叹。这就是【诗经】和中国文化的力量之所在了,怀柔远人。【诗经】就是这样的自然熨帖,字字珠玉一般流入心田。
关于【诗经】名物考之类,看过一些有趣的书。记得第一本买来的【诗经】是打折后只要三块的三秦出版社出版的,虽然低廉,但一点也不粗制滥造。薄薄的一本书,虽则是简体横排,但也是用朱熹原注,每章都附有【毛诗正义图疏】里的木刻版画,古朴可爱。这样的出版物才是嘉惠士林的善事,不似现在一些书商的鄙俗无知。其余还有毛晋汲古阁刊刻的【陆玑草木鸟兽虫鱼疏】,倭国冈元凤篡辑的【毛诗品物图考】。据说扬之水女士也出了一本【诗经名物新证】,没有看过。但以扬之水女士的名誉而言,是一个有趣的人,这本书应该不会差的。其实,某一直期待能有博物学家,用现代的博物学的手段,将【诗经】里面的上古名物一一考证,以图片编辑成册,佩以【诗经】原文。可惜郦元之简,李渤之陋也。其余【尔雅】如若学有余力,也是很好的辅助材料。
以上是简单的浮光掠影的说一下文学上【诗经】的读法。下面简单说一下本人对于经学上【诗经】的读法。这本来不是本人所能够有资格说的题目,不能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这里只是略微阐述一下几点想法。
善化皮锡瑞先生在【经学通论】讲到【诗经】的时候,专门就提到【诗经】在六经里面,和其他六经相比难明者八也。今文经大家尚且如此认为,后辈安敢不如履薄冰。前汉今文经,【诗经】立于学官者齐之辕固生,鲁之申培,燕之韩婴,后来又有古文经的毛诗。三家诗已不存,唯有毛诗在东汉以后大行其道,而最后成为江湖唯一门派。因此【毛诗序】也成为后世讲诗者,唯一可徵考证较古的资料。或曰托为【子夏诗序】,前代大儒们都认为文字不至于古朴到三代,几乎这一说法是伪说。但可恼的地方就在于【毛诗序】通篇风刺之意,后妃之德,淫奔之诗。实在是道学气迂腐得可以,不想居然敷衍了两千余年的中国的士人。不想两千余年之间,吾国就没有一个可爱的士人通达男女之情,抛弃这些道貌岸然的言论,恢复【诗经】作为歌咏之作的本来面目。手头有一本民国二十一年上海开明书局出版的陈廷杰先生【诗序解】,开篇解关雎就当头棒喝曰“若附会后妃,不免学究之见,何足与言诗”。不过这些仅仅局限于十五国风,其余雅、颂部,都是庙堂之作,不似国风,都多是俚俗巷曲,雅、颂均是有所本源的,资证以春秋史实,确实能够取到探赜发微的作用。因为作为官方乐司收集民风,整理雅、颂,孔子删定三百篇,是有一种propaganda的意思在里面的。因此亦不能一概而论【毛诗序】的无意义。上古的文学要归原到上古的历史背景去审视,不能过分的以现代人的观点去评判。这就和用现实主义去分析【诗经】一样的浅薄可笑。其余现存较古的【诗经】论述有:【子贡诗传】、【申氏诗说】、【韩氏诗外传】,依次推测,或许可以考证一些三家诗的唾余之慧。
乾嘉之学,字字句句考证校对的治学态度,某一向虔服。自知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功力去如此读书。因此如若对经学上的【诗经】感兴趣,倒可以先从皮锡瑞【经学通论】之诗部入手,知道其中大概。再如余嘉锡先生所言,从【四库纲目提要】的经学部之诗一卷入手,参考朱彝尊【经义考】,大概可以把迄汉至今的经学方面关于【诗经】的著作有个大概的了解。实在不济,亦可从张之洞的【书目问答】里的关于诗经的著作入手,以寻简便。张之洞是经词馆阁之臣,学问相当过硬,为人亦清贵,他的见解总不会有错,至少比在下的意见强很多。
后记
春假笔耕不辍,絮絮叨叨,乱发议论。实在是因为心中一种沉痛深郁的幽愤之情无处发泄。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勤勤勉勉,战战兢兢,却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同学今天说我是一种压抑在内心的怨愤。或许悲剧的性格就注定要导致失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动摇对曾经为之矢志不移而现在又遥不可及的学术理想。人书俱老,终究是要面对现实。行迈靡靡,中心遥遥。我何曾不觊觎春服既成,风乎舞雩的洒脱。洛城春情葳蕤,然而美好的春光看在眼里只有躁动不安。也只好这样翻故纸堆抒发悲愤的情绪,也希望从这些曾经感动激励过我的故纸堆里重新寻求心灵的安慰和道德的力量,还有那一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宁静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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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6月03日
与弟书
老弟你问我读哪些书能够修心养性,我很开心。一则自觉知道读书,一则终于可以有机会教导兄弟,尽兄长的职责。因为家里兄弟姊妹众多,我又从十四岁以后不长期住在家里,在外读书,因此对弟、妹没有尽到职责,现在到可以借助网络的功效,略尽职责。一一敷衍如下。
我知道你从小脾气暴躁,没有恒心,为此父母操心不少,现在知道多读书也是好事情。在开始之前,我想给你讲几个我们祖辈们的故事,或许是你小时候不曾听到的。太爹(音dia,高祖父)寿元九十三,估计上了几年私塾,老的时候就坐在堂屋里闭目养神,听孙辈们在阁楼上背【论语】,突然平地一声雷吼,训斥孙辈们“伢泼,背错了”。这个故事我听爹(dia,祖父)说过,也听细爹(叔祖父)说过,细爹和我说的时候都八十多岁,然而和我说的时候还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第二个故事是爹(dia,祖父)和我说的,曾祖父目瞽,曾祖母早年去世,祖父兄弟四个都是自小慈母见背,爹(dia,祖父)排行第三,也没读什么书。爹和我说他大兄长(大爹)年轻的时候在梅川布铺做学徒,白天很苦,晚上还在店铺里点清油灯学写大字,后来眼睛也看坏了。这个故事小时候爹和我说过好多次,以此鼓励我好好读书。爹最沾沾自喜和我说的故事就是他老弟,我们的细爹小时候读了好多书,十七岁就做保长,十七岁就由人抬轿闪着去余埙给族人打官司。祖父每次讲完这些,总是说,所以说啊,伢泼,要读书啊,三代不读书成牛。
还有一个印象最深刻的事,我记得小时候,大概是一个暑假的早上吧,我在翻看万年历,看到好多前清的年号,不懂就问爹。爹虽然不认识字,但听我问他咸丰几多年啊,光绪几多年,很是高兴,一一为我讲解,同治有十三年啊,光绪有三十四年,宣统有三年,再就是民国了,民国有三十八年。讲完这个又和我说太爹(高祖)是咸丰六年生。我记得我当时问爹,老爹(曾祖父)是哪一年生人。爹当时就泪流满面,很动情的和我说老爹是光绪四年腊月生人。这是我记忆中爹唯一一次泪流满面。爹大概是体认老爹又做父,又做娘,把他们兄弟四个养大的种种艰辛吧。
和你先说这些故事,是教你持敬,是教你什么是“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什么是“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知道你让我推荐些读来能修心养性的书,我很开心,就先给你讲这些故事,这些我从祖辈们得来的智慧。当时你年幼,是不曾知道这些故事的,讲给你听,也算是克绍其裘吧。
推荐书单
【论语】
如若你要读修心养性的书,明白事理,这个书是最好的。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读书、做人的道理。但我以我读书和为人的经验,我可以推荐你这是本好书。我真正第一次完整的读完论语也只是在高中,当时在黄州的旧书肆买来一套很旧的复旦大学出版的南怀瑾先生的【论语别裁】,这本书现在应该还在武穴的家中。我还记得当时一字一句的读【论语别裁】和这本书给我带来的心灵震撼。南怀瑾老先生也是生于民国七年,和爹是同年。虽然现在很多人批评南老先生是伪国学大师之类云云,但我总认为这些批评失之厚道。因为我可以说是得了这本书的智慧才发了蒙,才知道读书的意思和人生的乐趣。虽然现在回头看南老先生的论点,所谓,先生之学问,或有时而可商;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个智者,把原本在高中的我看来不可企及的【论语】讲的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这就应该是长者和智者的功德吧。而且南怀瑾老先生禅密同修,是有智慧的大德,深入浅出,讲的很好。强烈要求你通读【论语】,要达到出口成诵的程度。作为一个中国人,这本书是我们人生准则和规范,半部论语治天下,更何况你通读全部论语。读的过程中,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孟子】
这本书我也没有读完,但毫无疑问也是好书,义利之辨,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舍生取义,如若说孔子是智慧的化身,孟子则是中国文化的道德典范。后世程朱理学,阳明心学,无一不是本于此。我自己也没有读完,亦不可能要求你读完,你要是有空闲可以好好读【孟子】,明儒非常推崇。我想,你读完这本书,就应该对心性有很大帮助。
【老子】
【老子】五千言,是天下第一奇书。文辞简单精美,理义玄妙无穷,智慧在孔子之上,但读多了,容易有出世之想,所以还是放在儒家之后。因为我们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要在尘世间获得幸福,而不是西出函谷,东来紫气。
中国是世界第一的文明古国,古典的智慧是至博大而甚精微。上述三本书是提纲挈领的,一定要好好精读,读完肯定会有很多启发。所谓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道理都是相通的。你若花一年的时间好好读这三本书,收获一定很多,而且在那以后,你自己也会有选择读什么书的能力了。
其实修身养性最好的方法还是学文,就是读文学的书。古文的读法,我在前一篇日志里提到过,以后还会专门为你写些这方面的,但因为现在也不知道你的志趣何在,不好妄论。而且我推荐的多半都是在旁人看来艰涩拗口的古文古典,不容易读。我倒可以推荐你些白话文的散文大家,读了之后,倒也可以养成沉静纯美的性格和文字。说实话,我并不太喜欢白话文,我甚至都不愿意称之为文,白话好了。因为文字和德行都是一起的,现代人浮躁,舍不得读书,写的文字都是二道贩子,甚至四五道贩子。五四的时候的白话,一则受日语语法的侵蚀(以周氏兄弟和留日学人为代表),一则受西文的影响,写白话的文人对吾国的文化不能抱有正常的心态,写出来的白话不像是中国的文学,倒像一个外人。再后来的文字受俄文的毒害和党八股的影响,加上一代的知识分子厄运,文字也不彰,难得有有德行的白话可看。
就我看书的经验,我首推你看【废名小说】。他的白话是从六朝文学和我们鄂东的乡间来的,淳朴自然清新。这样的文字看了才会有长进,因为土深水厚,有根基。再推荐你看的是汪曾祺先生的文字,他无论是写小说,还是散文都很好,文字也很纯美,几乎看不到文革在那一代人身上的痕迹。尤其他写吃食,很值得一看。再就是邓云乡先生的书,很多关于老北京的掌故和他自己读书的经验,这样长者的文字看了才会长智慧,对德行有帮助而且不会浪费时间。再就是郑逸梅的书,他写民国时候江南文坛掌故,写诗词鉴赏,写字画,写南社故老,都是哀而不怨的极品文字。这些书,除了邓云乡先生的书家里没有以外,我都买了好多他们的书在家里,邓云乡的书在书店也应该很容易买到,图书馆也应该有,没事都可以多看看。
英文的我现在就只推荐你看梭罗的【瓦尔登湖】,书店都应该有中英文对照本卖,英文也还简单易懂,读完也应该有些好处。
下面先回答你昨天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在前面的一篇讲古文读法里面说“唐后无文”。当时也有好多人质疑我的看法。这个不是我为人轻佻,故意发宏论,哗众取宠,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的。这是我这么多年读下来的一点个人的体会。
首先,我给你看一段从【文心雕龙】里来的文章,讲的是什么是文。
原道第一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采,有心之器,其无文欤?
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图》孕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曰新。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至若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性情,组织辞令,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爰自风姓,暨于孔氏,玄圣创典,素王述训,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挥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赞曰∶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元圣,炳耀仁孝。
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我倒也建议你有时间的话,能够把这篇【原道】背下来。你看这一段,“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文是道之文也,是天地之秀气。唐以后人作文大都是散文了,而不是韵文,而且奉行韩文忠公所谓文以载道,这是我所不同意的。虽然六朝以来,骈文因为绮声清丽,文表华艳,确实有文以害道的弊端。但我始终认为散文比骈文在文上还是要差很多的。骈文在唐以后几经兴衰,到了宋代,因为科举取士的最终确立和道学家们借散文之名,宣示道统和儒学,才取得了所谓古文运动的胜利。其实所谓古文,也只是韩柳欧曾他们所宣扬的古罢了,其实一点也不古。因为他们把他们的古文植根于经史的传统,但须不知经史虽则不乏文学的价值,但去文远矣。实在是后人不好学,不认真读书,误了卿卿。文,应该本于字,训诂小学明了以后,文才会通。当然了,六朝时候绮丽的骈文确实过犹不及。但我在这里是让你知道,我所谓唐后无文是有根据的,不是我自己瞎说的。因为在隋唐以后,中国的社会制度发生了很巨大的变化,门阀制度被打倒,以前贵族们的家学都不存,而官府科举明经取士,毒害甚深,士皆只知经科制义,哪里知道有什么文。读到桐城派的所谓古文,真是忍不住要焚书坑儒。唐以后,只有诗词可观了,文是几乎没有多少可观的。关于诗词,以后要是你问,还是可能再写些,反正上面提到的书你好好看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