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興四首2009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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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

    長天秋色雁行輕
    照夜楓花分外明
    問卿底事著清淚
    一點一滴總關情

    其二

    檀板清簫弄吳音
    客中蕭索不堪聽
    一曲驚覺三年夢
    驪山秋雨雨霖鈴

    其三

    當年阿小曾共硯
    亦作浣溪數行詩
    輕花糯雨斜陽巷
    只是當時人不知

    其四

    一簞一食一瓢飲
    一會一期一葫蘆
    一行一卷一點墨
    江州道上楚山孤

  • 東雒嫏嬛見聞記續2009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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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雒嫏嬛見聞記續

           今年夏初,洛城紫雲華蓋滿城的時候,寫了些文字回憶這過去兩年的書緣。海外嫏嬛,客中頗有可喜者。當時言及禪宗四祖道信老和尚在破額山下的偈子“秋風落葉我歸時”。而今這紐約上郡的小山城,轉眼間已經是深秋。寒嶺薄暮、皆染秋霜,一時節,大地山河換了模樣。窗外的楓葉如火一般,映紅了執卷人的客中清苦。年少時甚喜大和古裝劇,清華富貴的少納言,紫衣玉版,執卷信筆亂書,庭中紅葉,映照著人面,曾知人世幾多春秋。按下不表,且將東雒嫏嬛因緣演義完畢。

    陳受頤先生

           前文已對陳受頤先生之生平行狀、書信皆有述及,在此不贅述。陳受頤先生捐館以後,子嗣盡將陳先生平生所讀之書盡贈之本校東亞圖書部所藏。三十年來,問津者除了在下,怕是微斯人,予誰與歸了吧。兩年來,某在書堆里,尋覓著陳先生的蹤跡,親炙筆記、做了個隔世知音。因緣如此,本人不得不把不才在書中和各種手稿中所知的陳先生記錄下來,以資考證,也不辜負三十年前捐書人的好意。

           第一印象深的便是陳先生點讀納蘭性德的【飲水詞】,同治刻本,單本,可能是廣東書局所刊刻。襯頁皆是水紅粉宣,甚為可愛。全書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朱筆逐一批註,可見陳先生讀【飲水詞】用功之深。某亦讀些詞,亦填些淫詞豔曲自娛。近來私癖大變,更偏重于南宋詞風,辭藻堆砌,所謂七尺樓臺者也。某年少時亦甚癡迷【飲水詞】,然而所謂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破頭兒幾字便是冷暖自知。一卷【飲水詞】,看官何必強做解人語。想來應是容若公子富貴閒人,韶華清切,亦不過是滿韃子入關第三代,未沾惹多少明儒的酸腐氣,也少工巧之心,一變宋明以來的詞風,才有其難得的清婉。

          陳先生是嶺南經學世家之後,雖則自小習西學。但庭訓目染,舊學根袛想來不至於不及格。陳先生在芝加哥大學拿了比較文學的博士,題目是研究十八世紀中國對於英國文學的影響,讀來倒有趣。滿卷朱批,不知是陳先生何年所讀,讀時作何想。陳先生自民國二十四年來美,從此悵望長安日遠,不做歸期,雨余花外卻斜陽。想來白頭翁、【飲水詞】、字字讀來皆是關情。朱批中不少考證文字,無奈課業繁忙,只是匆匆覽過,並未記錄下來。其中一個細節,陳先生每于康熙年號旁注明公元若干若干年。想來是在國外讀書養成的習慣吧。其餘陳先生著力甚深的便是【四庫全書提要·史部】。陳先生是史學家,主要研究中西交通史。未想于傳統史學亦用功如此,羞煞當世史林諸君。皇皇【四庫全書提要】,卷秩浩繁,某于洛城兩年,亦將經部匆匆讀了一遍,蓋從余季豫先生讀書法爾。

           陳先生所遺之書裏面,有很多套【東塾讀書記】和陳灃先生著述。其中有一套【東塾讀書記】蟲蛀水漬,用當時舊報紙糊裱。隱約記得,陳先生有手記曰:此是東塾舊居大火后僅存的菊坡精舍刻本【東塾讀書記】,從乃兄陳之邁先生處得到,因之寶貴非常。另有東塾弟子所撰【東塾年譜】,陳先生考訂世系,于每細處註釋詳細。因陳先生系東塾先生侄曾孫,該書考訂筆記,對於東塾先生研究應當大有裨益。東塾學脈輾轉此地,本人雖知東塾先生學問非常,可惜學無餘力,未能細讀。

          另于【說文解字】中翻出粉箋一帖,朱筆書曰:“雛鳳清音。身受大慶,喜來如雲。”前一句已記不得了。看筆跡是陳先生所書,想來應是在美喜得貴子,撿翻【說文】,肇錫嘉名時候所書,隨意夾在【說文】裏面。再翻開時,人間已經幾度春秋。

           陳先生精通英、法、德文,研究十八世紀歐洲文學中的中國痕跡,研究康雍乾三朝東西方文化交通史,這個的確是很有趣的題目。讀其關於魯濱遜漂流記中對中國印象分析便可窺一斑。然而近世學人,大都識見淺隘,難有能擔當此任者。人世間有多少的故舊材料等待著重新發現呀!陳先生著有英文中國文學史一本,當時學界期許巨大。從陳先生遺留下來的和林語堂先生、蔣彝先生通信便知一二。在Pomona College任教的Allan Barr教授曾告之本人,當時林語堂有書評,說陳氏的書短期內是很難超越的,不過很快就被超越了。讀夏志清先生【歲除的憂傷】,亦對陳先生此書頗多微詞,還以“江東步兵”的翻譯錯誤將陳先生的嶺南世家嘲笑一番,滬上小西仔的輕薄略顯一二。陳先生的書本人并不曾讀來,圖書館曾有一本陳先生簽名本的出賣,才三塊,當時沒有買,認為英文寫的中國文學史讀來不過癮,現在後悔萬分。想來中國文學博大精深,一本英文著作,怎麼寫得清楚,學界微詞在所難免。這也是夏志清先生慶倖自己做中國現代小說的原因吧。

          陳先生在來芝加哥大學讀博士之前,在嶺南大學任教。讀完博士后執教北大,擔任歷史系主任,因為長期不在國內,是一個淹沒在歷史中的重要人物。想來這些手稿、書信,三十年來,知見者甚稀。陳先生于北大歷史系,于嶺南學界,均意義重大,如若有彼君子將陳先生生平手稿,書信整理一番,也是功德,亦不辜負本人這一段因緣。陳先生一段交代到此,正是:

    上承東塾餘學脉,兼祧中歐有奇文。

    三世因緣到此地,落花時節又逢君。

    梅博士

          出國之前讀【齊如山回憶錄】,知道梅蘭芳三十年代在美國唱戲,被波摩納學院授予名譽博士學位,才得個“梅博士”的雅號。如不是在一堆書中翻出梅郎簽名一本英文書送于友人,本人未曾知道我讀了兩年的學校,就是齊如山先生筆下的波摩納學院。東亞圖書館內有藏有多種齊如山先生著述,亦有很多三十年代出版的關於梅蘭芳的英文書籍,上面大都有齊如山先生或者梅蘭芳先生簽名。三十年代梅蘭芳來美唱戲,在洛杉磯演出的時候,由時任Pomona College校長的晏文士博士 (Dr. Charles K. Edmunds)請來本校戲院唱戲,並與1930528日授予名譽博士學位,齊如山先生回憶錄里有詳細記載。這便是梅郎稱梅博士之始也。晏文士博士于1908年至1924年擔任嶺南學院校長,對於中國文化瞭解甚多,才會有後來邀請梅蘭芳并授予名譽博士的因緣。

     




           圖中梅博士氣宇清軒,背景似乎是學校老戲院出來的College Ave.旁邊的人行道,七十年來,植被均無甚變化。不想本人倒和梅郎校友的緣分,有趣有趣。正是:

    玉面嗔癡嬌模樣,從今優孟入雁行。

    看花東洛春色好,杏雨聲中說梅郎。

    其他稀見文物

    以上是本人所特別興趣切做了些功課的藏書。其他一一列之如下。

    ·【欽定四書圖說】

          這一套是光緒三十二年由大學士世續主持刷印裝潢,進呈御覽。國內現存影印【欽定書經圖說】比這個早,但是【欽定四書圖說】之珍貴處在於海內外孤本,而且鮮有人知。據悉當時正本被宮中大火所毀,副本由宮中太監偷賣到宮外,從此流落到此地。全書均有翰林院學士抄寫,圖畫均是人工一筆一筆的描畫出來,難能可貴。不想禁中御覽,在下也有這般福氣消受。




    ·六同別錄

     




           六同是抗日時期中研院史語所暫駐地,所謂宜賓李莊也,蕭梁時候,為六同郡。之所以特別提到這本書,實在是感慨國家多難而學人弦歌不輟的可歌可泣之舉。序言中,傅孟真先生提到,由於倭亂,關山難越,史語所無法在商務出版文集。百般無奈,只好在李莊自辦小石印廠,由各作者手書手稿,工人刻板油印。簡陋得觸目驚心,皇皇大國的最高學術機構的論文集就這樣採取最原始的方法在雞聲茅店的李莊出版,在下六十年后翻來,心裡十分不是滋味。就這麼亂離世,還有那麼一群可愛的人在最原始的條件下堅持著純粹的學術,考文考史,辨騷辨雅,吾華不廢矣。

    · 皇清實錄

           此套書由南滿鐵路和偽滿在民國十年前後翻印故宮所藏【皇清實錄】和瀋陽的滿文老檔。製作精良,封面皆是明黃綢緞,格局悉遵皇制。離開洛杉磯之前,受圖書館陳老師所托,端午節的時候,在故紙堆里抄了一天的書箋,一路從【建州實錄】抄到【宣統政書】,明黃的綢緞,白宣小楷,亦是一段豔福。

     




           其他光緒四年武英殿本【古今圖書集成】,北京白雲觀影印之全套【正統道藏】均是難得的類書。類似【佩文韻府】、【文獻通考】、各種各樣的常見古籍該圖書館均收藏有序,不想九州之外,這麼多故國的故紙堆,飽蠹了本人兩年的書癖。

          最為感動的是臨走的時候,還在洛城華埠中餐館和朋友觥籌交錯話別的我,接到一個同學的電話,說是圖書館的陳老師想在我走之前給我看一樣東西。週一一早,本人畢恭畢敬的來到圖書館,原來陳老師要給我看鎮館之寶。元至正年間的【素問】,翻開書,發現了嘉業堂藏書印。一邊展示古籍,一邊和陳老師說些道別的話。陳老師說我以後肯定會懷念這裡,還勉勵我多讀書。南加州的太陽真好,古書真香,人情也厚,教我如何不想念。一本元至正年間的【素問】,嘉業堂舊藏,為本人兩年的洛城書緣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套用紅樓夢裏面冷子興的一句話,這南加州地面,真個是人世間第一等繁華富貴地。在此地讀兩年書,收穫不少。讀了兩年古書,尤其是【四庫提要】的經部和【經義考】,都算是翻過一遍,也收藏了十二本18世紀以前的英文古書。明清舊本,見識不少,現在也大略能有斷定明以後刻本的年代的能力,此福報也。聊備一記,以做雪泥鴻爪。

     

    後記

          Claremont Colleges圖書館東亞圖書部所藏古書豐富,系美洲大陸第六個收藏中文古籍的機構,因此成績豐富。從陳受頤先生1935年后在本校任教,因此亦是美國最早開設東亞學課程的學校。其中主要藏書來自于當年由長老會在北京設置的California College(華文學校),加上傳教士William Bacon Pettus(裴德士)和其家族與華關係深厚,生后所有藏書均轉贈本校,其中緣由有本校Regan教授成立Buried Treasure項目稍稍整理。可惜本人在校時只關注中文材料,并沒有翻看多少英文材料。想必不少珍惜資料待開發。另外還有Richard Gregg Irvine藏書,Mr. Irvine系伯克利加大東亞圖書館館長,1968年自戕,遺孀將所有藏書轉賣給本校圖書館。本校東亞圖書館首任館長系Mrs. Frances D. Wang,根據陳老師講述,畢業於金陵女大,系左宗棠將軍的曾孫女。不知道王夫人看到美國到處的中餐館賣的是General Tso’s Chicken作何感想。就在我離開不久,最近一任館長也是唯一的正式館員三浦 勇先生退休。臨走之前,陳老師和我將天寶當年遺事,一一道來。不想這麼多珍貴文獻,居然會到無人可守的地步。寫這篇文章,一則是對兩年來的書緣做個交代。一方面也是想通過網絡,把這些鮮為人知的信息和線索稍加整理,有待有見識的君子繼續深入的去研究。

     

     

    後後記

          來紐約上郡也差不多四個多月,山河相異,人事皆新。回想起兩年來事事不如意,處處不如人。兩年多沒有回家,悵望長安日遠,夢中故地重遊幾遭。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思念老朋友們。不是我想躲起來,躲在異國的角落。實在是因為太多的求不得,太多的捨不得。遠在Louisiana的同學和我說生活沒有意義。偷閒中讀讀海子,是啊,生活中的蹉跎,我們都老去了。

  • 前日在博文中提到何廉先生系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在美国藤校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者,因此引来质疑。质疑者曰:马寅初先生先于何廉先生在1914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网上搜寻一番,果然如彼。北大官网上亦称马寅初先生1906年赴美留学,先后获得耶鲁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和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这似乎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因为本人在读夏志清先生关于回忆其在Yale读书的时候在他之前在Yale获得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寥寥无几而沾沾自喜。其中提到何廉先生是国人中比较早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而且夏志清先生还特地问何廉先生是否是国人中第一个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的,何廉答曰否,在他之前还有陈焕章先生1911年在哥大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因此印象深刻,想来何廉老夫子不会信口开河。加之夏志清先生在Yale获得英语文学博士已是1950年代,尚且自矜如此,而马寅初先生在1914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的事情怎么闻所未闻。

    好在现在信息网络通达,资讯共享方便。在Google books上找到马寅初先生的所谓博士论文The Finance of the City of  New York。扉页上首先写有

    Submitted to the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 in the faculty of political science, Columbia University

    一看到partial就知道这个博士学位拿得有猫腻。果不其然,该书末尾313页附有作者行状,英文录之如下。

    The author was born in 1885 in the province of Cheh-Kiang, China, and was educated at the Anglo-Chinese College, Shanghai, and the Pei-yang University, Tientsin. In this country he took a full undergraduate course at Yale University, entering in 1907 and receiving the degree of A.B. in 1910 with first honor. In the fall of the same year, he entered Columbia University, attending the courses in the 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under Professors Seligman, Seager, Goodnow, Giddings and Beard, and the seminar under Professors Seligman and Seager. From 1913 to 1914, he attended the courses in the School of Accountancy, New York University, under Professors Wildman, Brummer, Maddan, Douglas, Johnson and Greedlinger.

     

    Finances of the City of New York (Page 313), by Yin Ch'u Ma, New York 1914.

    可见马寅初先生在留美九年之间,头几年在耶鲁实打实的读了一个学士学历,而非坊间所谓在耶鲁获得硕士学位。其次,从1910年到1913年,马寅初先生只是在哥大修课,写论文,并没有拿到博士学位。1913年到1914年在纽约大学会计学院修课,1915年回国。这期间1914年在哥大完成上述的论文,只是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 in the faculty of political science所以并不曾获得哥大经济系博士学位,也不曾获得耶鲁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充其量是赐同博士出身。

    钱钟书钱大学士在牛津读了几年书,拿到Bachelor of Letter,被杨绛先生信口雌黄说成副博士(B. Litt)。真不知杨季康是老糊涂还是真的欺负国中无人懂英文呢。看来挟洋自重古已有之。不特是国朝的殊例。民国的名流学者也不过如此,因此看来,五四也不过是些挟洋自重的学无根基浅薄之辈的闹剧。可惜幸福了某党……

     

    附记:本文并无意对马寅初先生和钱钟书先生的学问做任何褒贬。英国大学问家Samuel Johnson因为穷苦潦倒,在牛津陪太子读书因经费拮据辍学,但是大家还是尊称其为Dr. Johnson。只是实事求是的叙述事实而已,以正视听。

  • 中国的变与不变2009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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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前文提到何廉先生系中国历史上在海外获得经济学博士第二人,其中依着鲁迅先生的信,对靠【孔门理财学】而第一位得到经济学博士的中国人 陈焕章先生鄙薄一番,实在轻薄。于是将陈先生在哥大的博士论文"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 Confucius and His School"这一皇皇巨著找来阅读再三,感慨良多,敷衍一番。

          先请诸君看鲁迅先生的信。

    静农兄:
          九月十七日来信收到了,请你转致半农先生,我感谢他的好意,为我,为中国。但我很抱歉,我不愿意如此。诺贝尔赏金,梁启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这钱,还欠努力。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们得不到。你看我译的那本《小约翰》,我哪里做得出来,然而这作者就没有得到。或者我所便宜的,是我是中国人,靠着这“中国”两个字罢,那么,与陈焕章在美国做《孔门理财学》而得博士无异了,自己也觉得可笑。我觉得中国实在还没有可得诺贝尔奖赏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倘因为黄色脸皮人,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以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我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颓唐,此后能否创作,尚在不可知之数。倘这事成功而从此不再动笔,对不起人;倘再写,也许变了翰林文学,一无可观了。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罢。……

         姑且存而不论。陈焕章先生实在是很精彩。系康有为先生弟子,光绪三十年甲辰恩科赐同进士出身,成为老大帝国日暮黄昏之下的最后一科进士功名。光绪三十一年赴美留学,学习英文,光绪三十三年进入哥大攻读博士学位。于宣统三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其论文出版之时,武昌城内的革命党人已经在四天前发动了武昌起义。近代以降,以海外留学的经历赐洋进士,点洋翰林者有之。然如陈先生这般搭上末班车,双料功名的,恐怕是千古一人,亘古未有吧。

          平心而论,从光绪三十一年赴美留学,一句英文不通的新科进士到宣统三年完成800页左右的英文博士论文,六年之间,不可谓不汲汲骎骎者。这比在仙台医专读书因为qualify没过,不能学医而所谓弃医从文的鲁迅先生应该还是高明许多吧。鲁迅先生一向是所谓民族虚无主义,留学日本,练出一笔日语味道的所谓白话,穷极无聊,加入海外愤青集团同盟会,成为民运分子,最终居然文坛祭酒…………按下不表。且说陈先生的博士论文。大略翻了一下,功力还是很深的。当时经济学和法学、政治学联系密切,不像现在成为一门硬科学。从moral philosophy的角度来分析孔门之教和经济学思想,我想陈先生作为新科进士,公羊家,由他第一个向西方介绍孔子的经济学思想,应该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匆匆翻了几段陈先生关于北宋以后,我国出现纸币、铜币、银币等货币体系后,士大夫对于币制的论述和古典政治经济学家的理论进行比较,颇为有趣。有几个细节很有意思。第一,陈先生对于文中涉及到的中文名称,其拼法均接近汉语拼音方案。陈先生本身是广东人。而在海外的广东人对其本人的姓名、地名的拼法均是遵从粤语,甚至有客家话。Lau,Liu都是刘,Chinn,chan都是陈,wong是王、黄、汪。而一百年前陈先生作为一个广东人,拼法均同现在的汉语拼音方案一样,可见其学术严谨之态度。亦可见广府人之偏狭。第二,陈先生在书中坚持以孔历为准,以西元对照。A.K.和A.D.对照,拳拳之心,亦甚可爱。哥大校方应该是十分重视本书的学术价值,不然不会收录入Studies in History, Economics and Public Law。因此,鲁迅先生的鄙夷不攻自破。陈先生绝对不是靠着卖中国这个概念去招摇晃骗,拿的博士。陈先生的论文是很实在的。首先外观上就能砸得人生疼。内容上从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伦理学、消费、生产、分配、社会政策、公共财政、税收等多方面分析整个中国自孔子之后的制度和理论。洋洋大观。对于本人而言,把春秋大义贯穿着对Adam Smith、Malthus、David Hume的论述之中,实在是过瘾。

     

          陈先生全书最后一卷文辞泱泱,对于中国之未来从文化、经济、宗教上信心满满,憧憬中国与世界的大同社会。可惜书成之时,便是宣统逊位之时。未知陈老先生作何感慨。陈先生一生以儒教徒自诩,政治上日趋保守,最后成立孔教会。可惜乱世,哪有读书人施展怀抱的时候。倒是鲁迅这般不学无术和连哥大博士学位都没拿到的胡适之先生暴得大名。

           自从陈先生成书以来,中国似乎沧海桑田,换了人间。然而贯穿其间,不变的还是让人悲愤的现实和光明的未来。Ronald Coase去年在芝加哥大学组织了关于中国改革三十年的研讨会。据在场者言,言及中国改革的成功和经济制度的变迁,Coase老泪纵横,感人肺腑。详见张五常教授博文。没有一个经济学家能不为中国经济改革的成果所动容。在结论章,陈先生论述,即便是王守仁之心学,亦使倭国自新图强,中国水深土厚,焉有不强之理。可惜一切,让我们等得太久了。这个民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这一百年,变的只是瞬间刹那的悲剧,不变的是永恒,是儒家温软的生命力。

     

    谨为记。本人在精通现代经济学分析前提下,亦应当学习陈先生和一切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从moral philosophy的角度去审视整个经济学和吾华。

  • 中天五星 甲子納音2009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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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記·天官書】:五星分天之中。積于東方,中國利。   

         吾華歷史上歷朝歷代的改朝換代,總有這樣那樣的所謂祥瑞徵信。黃帝為土德,夏為木德,商為金德,周為火德,秦為水德,漢為火德,相生相剋。所謂大哉乾元,以應自然之德。每一次滄桑變幻,總是血雨腥風。或許真如程普對建文君所謂當初劉文成說尚有三十年殺運未除,這也是天數了。不知六十年前的所謂數風流人物的唯物主義者,是否卜天問相,以徵五星之德。眾生亦因此得三十年殺運矣,恨少個裸衣撾鼓罵漁陽。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吾華水深土厚,只三十年便絕處逢生,風生水起。當局一方面小心翼翼的靠著國家機器維護著龐大的黨國,小民噤若寒蟬。一方面支撐著世界上最迅速增長的物欲,拙劣的疲於應付對集權統治的各種衝擊。對內壓抑鬱悶,戾氣彌漫在每一個炎黃子孫的臉上。對外好大喜功,靠著國家資本欺軟怕硬。帝都里今日自然是殺氣騰騰,兵強馬壯,儘天朝之物力,昭示天下。這并不是集權和紅色的原罪。只是在所謂的普世價值之下,東方的威德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化外之地,有白頭宮娥龍應台者,矯情的講述著另一個故事。在時代面前,我們每一個個人是這麼的渺小。過去六十年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作為後人,我們有的只能是擔當,而不是抱怨。當局縱然萬般不是,這三十年來的變化是有目共睹的。而現實的壓力,亦是真真切切的。前些年讀倭國明治、大正時期的舊書,感覺到一股從文字裡噴湧而出而力透紙背的自新自信的風貌,是當時吾華士人身上所看不到的。而環視宇內,國朝治下的士人,是否有一絲的擔當?白頭宮娥自圓自話道不是父輩的苦難,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價值之類云云。渡海避秦而隔岸觀火,幸災樂禍之余,視我們這些守土守責的十三億生靈如泅彘一般混沌無知,可歎。六十年代的過海之鯽,尚存宗澤三呼過河的余烈;到八十年代還些許能保存些南朝的格局,不想現在如此光景。而八宇之內,各方壓力之下,天地之間,糾結著鬱積不發的種種隱忍和乖戾,上無德,其奈何。   

          這六十年,一半的是悲劇,本沒有什麽好慶祝的。而這一切,在吾華五千年文明史上,只不過是過眼雲煙。龍女士的矯情是輕薄,胡天子的以武矯人是多此一舉,而六十年前奉化蔣氏亡命之餘教其子弟記誦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和種種亂離人的細節,是吾華文化綿延不絕的文字因緣。我們今天所應該感念的是這種生生不息的民族脈搏。而更應該做的是自省。    

         數儘更籌,聽殘玉漏。望家鄉,去路遙。幸賴天恩祖德,存學餘脉。只求拼命三郎,儘讀書人本分爾。惟願吾華,遒極八表,日月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