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堂錦瑟動高吟2009年06月03日

    Tag:

    華堂錦瑟動高吟

     

    四年前的冬夜,正在聽昆曲【牡丹亭】的時候,同學突然走進來告訴我陳省身先生去世了。不由分說,買光了小賣部的所有的蠟燭,沖往新開湖邊,加入那燭光的懷念之中。當時的燭光,湖邊合唱樂團安魂曲的低吟,即使到今日,也還是有值得懷念的溫情和思念。時間真快,四年了,我懷念先生一併那溫暖的冬夜。

    第一次知道陳省身先生是在高中的時候,看【中學生數理化】才知道的。當時陳省身先生還是Wolf獎唯一的華人獲得者。然而對於陳先生的學術成就,只能說是隔行隔山,到今日也是不甚了了。三年開學的時候,似乎是在開學典禮進行到一半,一輛白色賓士開到主樓總理像下,眾人簇擁出一位白髮的長者,侯校長介紹請南開傑出校友、國際數學大師陳省身先生勉勵諸生。這才知道,原來 陳先生在南開。記得當時太陽很大,老先生在烈日下講了很多,現在能記起來的就只有幾句。先是說希望同學們不要空喊口號,要踏踏實實的做學問。再就是講了 先生自己在南開讀書的時候,從家裡到學校,總是要經過海光寺。 先生回憶當時日本人很是耀武揚威,經過海光寺的時候不向倭人敬禮就要挨打,為此 先生總是挨打。之後大概就是說現在時代好了,希望同學們好好做學問,為國家出力。當時的印象除了濃重的浙江口音的官話以外,就是知道了 陳先生那一代人對於倭人的恨是發自肺腑的。至於說不要空喊口號,要踏踏實實的做學問,這一句簡單的話,我花了很久才慢慢領悟過來。

    第二次見到 陳先生是在大概一個月後的一次講座。當時數學院請 陳先生做一個二十世紀微分方程的回顧。愚鈍如某,到四年前的那天晚上,才曉得 陳先生在二十世紀微分方程領域不祧之祖的地位。當時是數學院顧沛院長主持,一開始介紹又是一大串國際數學大師云云。還沒等顧沛院長講完, 陳先生就很不耐煩的大手一揮,“不要提什麼國際大師,在南開沒有大師,大家都是平等的同學,好好做學問就好”。講的什麼,我當然聽不懂,無非是看熱鬧去罷了。印象很深的是當時 陳先生在講到一個問題的時候說,“毫不客氣的說,二十世紀關於這個問題最好的論文是我寫的”。講完後面對大家的各式各樣的提問, 陳先生循循善誘,一再和我們說,只要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好好去做,就一定能夠成功;還說做數學不用太有天分,當然了,腦子太不行也不行。

    後來似乎在講座,或是范曾先生的畫展上見到過幾次 陳先生。最後一次則是在四年十月廿一日,葉嘉瑩先生的國際詞學會議上,所謂華堂錦瑟動高吟,實在是美好的回憶。文學院請了很多聞人,馮其庸,文懷沙,范曾,群賢畢至。輪到 陳先生講話的時候, 陳先生說平生愛讀義山詩,繼而釋【錦瑟】,說不是托慕女道士的隱情,而是李義山為自己的詩集做的一個序而已。這裡不打女道士的官司,按下不表。總之當時座上大都是無聊的吹捧浮誇和自誇,以至於葉嘉瑩先生說“聲聞過情,君子恥之”。最有意思的是文懷沙老先生,東扯西拉,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先是模仿 故校長張伯苓先生的天津英語,再是拿 母國光老校長的名字開刷,吟了一首詞,又東扯西拉一堆,然後問不知 陳先生意下如何。 陳先生當即擺擺手,“我們老年人還是話少一點比較好”,讓文老自討沒趣。 陳先生走的時候,某和先生對視片刻,正在躊躇要不要打招呼,護工已經推著先生出了會場。誰知這是和長者的最後的一面。

    某只是 陳先生蘭台說法時座下愚鈍懵懂的受眾,偶爾親炙謦欬,本沒有多少理由來懷念先生。只是覺得 陳先生曾經的幾句平淡的話,四五年的功夫,某漸悟出一些道理,長者,真正的學者就應該如此吧。突然又想起南開另一位陳先生,吳大任先生的夫人 陳(受鳥)先生。去年春天和樵蘇學長參加甲子曲社在 陳(受鳥)先生家裡最後一次的活動。走進東村的一個小平房,屋裡的擺設和清簡,當時真的被老一輩學者的清淡和安貧樂道所感動。

    陳省身先生一生,聲名顯達,耄耋之年無疾而終,是神仙中人。記得是在 何炳棣先生的自傳裡或是哪裡看到一則八卦,說是何先生精通子平術,或是托當時臺灣的一位子平大師給陳先生算了一命,說是祿馬坐宮,富比石崇之類云云。總之,陳先生的一生是圓滿的。 陳先生駕鶴西游去古希臘尋找古典數學的美,他的離開,不應憑添我們世俗的悲傷。某之所懷念的是, 陳先生作為一個長者、學者,他們身上所具有的舊派中國人的平淡和真誠和他們幾句簡單的話給後學的啟聵。某這幾年漸悟出 陳先生那幾句話的哲睿和平淡。某近來轉益多師,自以為腦子還不算太不行,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問題,慢慢的做些研究,一支筆,一張紙,一簞食,一瓢飲,足矣。一弦一柱思華年,四年過去了,新開湖的燭光恍如昨日。對於陳先生,對於南開,都有淡淡的思念,寫些文字下來,與諸君共

  • 沽上访书略记2009年06月03日

    Tag:

    书之于文人,总是不可或缺的。看郑西谛先生写在巴黎访旧书的文字很是憧憬,弥漫在塞纳河畔的书香大抵是诱人的。而周作人先生笔下的厂甸书市和旧京风情几历世事也大都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了。爱旧书只能算是一种癖,自然是不好轻易示人的。在南开呆了四年,眼见着就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这四年读点闲书,认识点有意思的没意思的人,时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发过了。然而关于旧书的癖好总是难以割舍的,姑且记点下来,聊作雪泥鸿爪了。

      在天津这座平淡出奇的城市里面,偶尔也会在沮丧的现实中寻找出一些让人感动的东西。闲来无事时,我总喜欢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闲逛在天津的大街小巷,一为寻访旧洋楼,一为寻访旧书,因为这二者后面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大一刚来的时候常去的是三宫。因为高中时在黄州的旧书肆里面受益不小,一来天津便四处打听这样的去处。去的时候先是去前面的牌坊处四处看看,颇有《桃花扇》里哀江南之感,“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细细的向耋老打听,才知道是李纯家祠。李纯字秀山,是江苏督军,当年的津门三杰,对南开的教育贡献良多。所谓秀山堂者就是为了纪念此公。和南开也算是有缘分的。据说三宫正殿的藻井是一砖一瓦从北京当年魏忠贤的府邸拆来的。

      大一时几乎是每周都去三宫,冒着寒风从校区骑到三宫,赶集一般。其实,三宫的书大都在下品,与废品无异。然而,只要细细寻觅,总能在一堆废纸堆中寻找出好东西来,这种收获的成就感与阅读的快感总是激励着人在这蠹屑中寻找昨日的风花雪月和那些远去的故事。李贽的《藏书》,《续藏书》,《焚书》这一套书就是在一堆蠹屑中邂逅的。大概是出于当时儒法斗争的需要出的书,因为李贽的书本来不会有很多人去读的,然而借着儒法斗争的关系,李贽作为法家人物居然得以大行其道。翻开书里面的序言,那个时代就若隐若现的明朗起来了。这些书里面铃印都极有意思,有福建某农场的资料室的藏书,有天津某小学革命委员会的,浮云变换,都一起在我手上聚齐了。

      有时候买来旧书,却能在书上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或是笺注,或是主人的题跋,甚至是不经意中夹在书中的小物件,一起都和历史尘封在书里面了。曾经在1898年麦克米兰公司印的《纳氏英文文法》中意外发现一张民国二十四年的邮票,戳印河北沧县,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造像,木刻版。书中有很多关于英文学习的纤细的笔记,读来饶有兴趣。虽然是中学课本,但用的居然是原版书,可见当时的英文教育的方式还是很科学的。当时的中学生现在估计也到了耄耋之年了,谁又知道这书是怎么从前主人手里跑到我这来了。还有一本民国七年商务印书馆印的大学丛书中《治外法权》一种,封面记着一九五零年七月以旧书两本在天祥书市换来,重庆路50号史某记。书是一个留德法学博士写的,序言里提到深感吾国租界治外法权之可恶,发愿研究治外法权,拳拳之心,可为之动容。自从买了这本书后,每次骑车经过重庆路时总想寻找到50号,敲开门,门后面有个以书易书的史先生。重庆路还在,但史先生笔迹中提到的天祥书市估计已经无处可觅了。然而在旧文人的笔下,天津天祥市场似乎应该是一个觅书的好地方。张中行先生在《流年碎影》中回忆其在天津开滦煤矿任中学教员时从西南角坐电车去天祥书市寻书的经历颇有意思。买完旧书就转到天祥后面的山西面馆吃刀削面,卤好肉香,这也是乱世穷书生平凡的幸福吧。据说象藏书家阿英、黄裳、孙犁、康生都曾在天祥书市大肆购书。天祥书市渐渐的消失了,原来在劝业场旁边的天祥书市现在成了卖皮包的连锁店,据说到2005年时还剩下一个破门面,只是在天津四年去过无数次滨江道,居然没有发现过这个去处。

      记得在三宫还买了《陈亮集》,《李义山诗集笺注》,《稼轩词笺注》,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都是比较便宜的价格,而且都是那种很让人舒心的泛黄而干净的书页,比看新书的感觉都好。三宫曾经有民国名人书法展卖,居然看到有同乡先贤、民国时司法院长居正的条幅,终于因为经济的原因没有买下来。读书人因为客囊羞涩而与好书失之交臂,实在扫兴。我亦曾求之不得的书里面,大概有民国时中华书局出的《黄山谷尺牍》,影印本的《洪武御批集注金刚经》,还有一本冯其庸先生编的《吴梅村年谱》。记得当时三宫进门时有个卖假文物的老先生,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号称是南开八三级的中文系毕业的,每周六都来三宫卖书,书都很干净,也比较好,价格也不菲,大概是那厮自己年轻时的藏书,现在拿来换孔方兄,人生到此凄凉,在此君处买了一本《圣经》。记得还有一个摊位上有很多很精彩的书法美术和宋版图书的影印本。一家有很多的辽宁出版社出的新世纪万有文库,品种多,像张伯驹《春游记梦》之类难寻到的书都是在那买的。还有一家专门卖人民文学,中华书局,商务书的,半价,在那里买了像《石遗室诗话》之类平时舍不得买的书。后来三宫的旧书市场搬到连天大对面,再后来都关了。慢慢的就很少去了,也就渐行渐远渐无书。三宫现在是彻底关掉了。还曾经在三宫买了张民国三十年的静海县的地契,记录着寡妇领着寡媳卖了自家的房子的艰辛,总之乱世的种种不幸在这张地契里都归于平静,一起成了我的收藏了。

      在天津三宫算是买书的一个最有意思的去处。另外,文庙曾经有段时间也卖旧书,不过大都很贵,一本残本的同治年间的皇清经解卖到二百多。鼓楼有个古籍书店,曾经有很多民国商务印书馆版的万有书库,价钱亦很合算。其余散在各处的好的买旧书的去处大都没有涉及,无考。买旧书的目的非在求石渠密庋,没有物质上的支持是很难成为藏书家的。一些简单的善本对于学生辈们当然是望洋兴叹的。访旧书只是求其中自得的意趣罢了。天津是一个文化不甚发达的城市,访旧书大都要经历一番曲折才能如愿,其中不仅有可人的旧书的稀少,其中书贾们种种生意上的手段也是不讨人喜欢的。读旧书也非是遗老遗少的气息作怪,只是喜欢那种审视前代故事的心情,更何况是以书为媒呢。买书的经历就好像总是在无奈和沮丧中可以寻找到些可爱的和感动的东西,生活不也正是如此吗?

  • 夜读钞 - [洛城笔记]2009年06月03日

    Tag:

    夜读钞

    风雨夜读,百无聊赖,做些笔记文章,类似于朱生豪氏的小言,遣怀而已。

     

    东坡

    读涵芬楼印的《孤本元明杂剧》和光绪甲申年铅印之《古今图书集成》,有几则录之如下。

    (提要·贬黄州)原标苏子瞻风雪贬黄州.明抄本.元费唐臣撰.记王介甫授意李定.劾东坡吟诗怨谤君上.帝震怒.将置之死.张方平救之.乃免其死.贬置黄州.介甫撼犹未已.令杨太守绝其资粮.以致东坡妻子冻饿.幸赖马正卿周给得生.而以东坡奉召回京作结.按东坡死于元丰二年七月为李定等奏劾.奉旨送御史台勘问.张文定范蜀公等上书救之.乃谪黄州.以三年二月到黄州.在黄时.禀食既绝.人口不少.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钱.其后马正卿为请得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至七年正月移汝州.八年八月移知登州.甫到即召为礼部员外郎.此本所记各节.皆有所本.惟官阶则前后牵合.以资贯穿耳.曲文通体清俊.第一折点[绛唇云]. 万顷潇湘.九天星象.长江浪.吸入诗肠.都变作豪气三千丈. [混江龙].诗吟的神嚎鬼哭.文惊的地老天荒. 此等词句.极称东坡语气.允堪颉顽大江东去.用铜琵铁板唱之也.第二折[端正好][滚绣球]二曲.沈谱采之.久已脍炙人口.然通本中佳句.胜此二曲者尚多.[呆骨朵][三煞].向新妇矶头.鸥鹭乡中.儿女浦口.鹦鹉洲边.涨一竿春水.带一抹寒烟.棹一只渔船.黑甜一枕睡.灯火对愁眠.[二煞]云佳音不托云间犬.老计惟凭阳羡田.对橘绿橙黄.山高月小.听南枝惊鹊.衰柳鸣蝉.不愁远害.不陷危机.不纳高轩. [煞尾].但使歌低酒浅.卧雨眠烟.席地幕天.一任长安路儿远. 何等超逸.何等俊雅.现今所存元人及明初杂剧.三百余种.此本堪云观止.

     

    《孤本元明杂剧》是民国时期大曲学家王季烈先生据脉望馆藏书校定,大都是牧斋绛云楼灰烬之余而剩下的。此曲正如君九先生所谓堪云观止。只可惜现今昆曲曲目里无传。如若仔细学习词源曲律,或可恢复之。

     

    《古今图书集成》之博物彚编艺术典第六百三十卷星命部纪事之十 杂录之一有文如下。

    东坡志林: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广州来者,云太守柯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在焉。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清人按语)韩退之诗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韩退之磨羯为身宫。仆以磨羯为命宫,平生多得谤誉,殆同病也。

     

    《古今图书集成》为清康熙时闽人陈梦雷所编,初看到磨羯时,很是诧异,难道从苏大胡子就开始八卦星座了?考证了一下,原来黄道十二宫在隋初那连提耶舍所译佛经《大方等大集经》时,已经传入中国,中唐由密宗传入日本。至于黄道十二宫和十二星座的不同,应该是在现代天文学传入后的译法不同而已,看来语言真是神奇的东西,尤其是中西文化的交通。孟心史先生《心史丛刊》·卷一之朱方旦案一条,从中可见证清初康熙朝康熙本人及士大夫阶层对于西洋科技的心路。朱方旦因言人的思维在脑不在心而被戮,钦天监南怀仁因之而被禁言,可惜。有的史学家说如果不是四阿哥雍王爷这么一个老成保守古板的君子鼎锡天下,中国对于现代科学可能是另一种局面。历史不容假设,扼腕。

     

  • 姑妄言之(三) - [故乡]2009年06月03日

    Tag:

    姑妄言之(三)

    南加州近来冬雨,屋后的群山烟雾缭绕。走在这个宁静的山镇,似乎又回到了鄂东的秋之乡间,潮湿而温软。黄油奶酪之类难以慰藉胃对故乡的思念,继续回忆乡下的种种小吃吧。

     

    故乡的吃食(二)

     

    山药,冬季应该是吃山药的时节吧。山药似乎到处都有,然则本乡的山药比别处高明的在于小而且形状极像生姜,稠汁多于一般的山药。那种非本地的既长且直且粗的山药被本乡人称作苕山药。一般以本乡沿江的龙坪镇和县东北的太平山为名产。因为龙坪沙土多,易透气,太平山坡度大,容易排水,所以都盛产山药。乡下人叫山药叫见皮生,也说是见(或剑字?,无考。)皮参,一则言其容易生长,有皮有土就能长,一则言其营养价值。邻县蕲春的李时珍氏在《本草纲目》里记载说山药,益肾气,健脾胃,止泄痢,化痰涎,润皮毛。总之,冬天乡人用小砂锅炖上一锅山药腊肉,或者老鸭,热气腾腾,从舌头暖到脚下。给山药刨皮是一件极需要技术的活,因为形状像生姜,而且非常之滑,刨出白白嫩嫩的一箕山药,几乎要花上我半个上午的时间。而且,冬天刨山药,极容易对山药的稠汁过敏,胳膊会红痒。没事的时候坐下来刨山药皮,也是一件练心性的事情。腊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上半担山药,在堂屋放一个大纸盒子装上湿沙养着,一直吃到花朝前后。我们广济人一般都是拿山药来打汤,因为山药之精华全在于稠汁,打出来的汤也会很稠,实在享受。尤其是山药炖腊肉和老鸭,一罐白汤稠而有着腊肉和老鸭的醇香,纯正的乡下味道。

    种山药是个苦差事,很费工夫,不过收益也很大。说到产山药的这两个地方,都有点说头。太平山又叫匡山,是本县境内最高的山,深山里,风景好,民风也闭塞。小时候有个本房的姑母嫁到太平山里,说是山里有很多豺狗野猪。小时候只要不听话,父母就会威胁说再不听话就送到太平山里去吃苦。我一次也没去过太平山里,这在儿时的记忆中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丝毫和浪漫联系不起来,只晓得有个读书台。后来才知道是鲍照鲍参军的读书台。年轻时候的鲍明远同学在此明山秀水之间读书,死后还葬在这山脚下,可见对于这太平山清秀山水的眷恋了。后来看邻县黄梅的废名的小说,《莫须有先生传》,讲其在鄂东的山乡中学教书;讲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讲一寸二寸之鱼,三杆两杆之竹;问他的中学生们,你们晓得鲍明远么?也在这山里念书的。此地还是有一些六朝的风度,不然出不了废名的小说。

    深山里面还有一些宋明的老坟,是岳飞第五子岳霆和其后人之所在。先祖母岳氏,即为岳飞的后裔。小时候多次随父亲去其外家,每次过年去,几乎家家都是中堂上香案台,红猪头供着岳武穆遗像。因此县东境的乡下和黄梅县都极盛行岳家拳。有一次过年在西河坝上和父亲碰到一个身形矫健的老者,父亲告诉我这是拳师,过去很有两下子。估计旧时拳师是一项专门的体面职业,不过有的游手好闲好打抱不平,淳朴的乡下是容不下这等人物的。太平山南麓,有余玠衣冠冢。余玠是本县人,南宋末年抗元功勋,是蒙古军骑横扫欧亚大陆唯一的劲敌,功高震主,最后终于被理宗自毁长城。余姓是大户,现在还有余埙(音chuan)镇的地名。

    另外一处产山药的地方是沿江的龙坪镇,此地多产才子。清朝有个会元金德嘉,小时候经常听先祖父讲金会元的故事,其中有一则最是熟悉。说是金会元进京赶考的那天,家里母鸡啼了,所谓牝鸡司晨,不吉利。金会元的母亲当即吟道,公鸡不替母鸡啼,我儿中个状元回。会元夫人赶紧吟道,公鸡不啼母鸡啼,我夫中个会元回。婆婆赶紧训斥媳妇不会说话。谁料到,因为金会元形容不周正,贼眼睩睩,被康熙皇帝不喜欢,本来是要点状元的,可惜就被掳去功名,只点了个会元。其实这说法是不确切的,皇帝点状元是只看密封的朱卷,不看人的。但民间也传得不亦乐乎,演绎会元罢了。小时候听这则故事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会元夫人会被训斥,因为搞不懂到底是会元大还是状元大。

    说到龙坪镇,有一样顶好吃的油面,别的地方是没有的。其实南方人并不吃面,但对于油面乡人却情有独钟。据说油面是选细白面,和油和盐发酵做成了。每到冬至前后,乡下土作坊都会开始做油面。附图一张,比较可爱。

     

     

    小时候是最讨厌吃面,因为觉得面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陈腐气。但偶尔吃一次油面却并不觉得心厌。大凡过年,婚嫁,生子都会买很多油面,用竹箩筐装着,红纸盖上,请亲戚四邻吃面。老一辈人把吃油面是当作比吃肉还奢侈的享受,当然现在肉食者鄙,但在当年是一年也吃不了几回肉的。先祖父讲四十年代原来一大家二十多口人轮流每年在各房吃年饭,大房的祖母做事毛糙,把肥皂当作肉也煮进锅里,结果煮出来满锅的肥皂泡,大家还是把肉洗洗吃下去了。父亲说七十年代在集体修水库的时候,年下工程队每人分了三两肉,不好每人单自煮。只好拿白麻绳把每人的三两肉系好再放在锅里煮,煮好后每人拿走自己的那一串。这种质朴、狡狤而荒唐的黑色幽默在阿城的《遍地风流》里比比皆是。用老鸡汤煮一碗油面是坐月子的新妇才有的待遇,小时候母亲生弟弟,跟着讨了不少口福,至今仍余香在齿。

     

    山菇

     

    所谓山珍海味,山菇怕是冠首的吧。菇子不在五荤之内,而其鲜美真是不可言说的。山菇的鲜美是只吃过人工养殖菇的人所体会不到的。故乡东北境山乡多山,家婆家就在山边。鄂东江淮称呼外祖母叫家婆(音ga  p’o),称呼母亲叫姒(音yi)。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清明时候,满山的跑检菇子吃,一直很神往之。大概是有一次五年级的清明节,和母亲一起回家婆家上坟,其实主要目的是检菇子吃。菇子,乡人也叫枞树菇,枞树是乡人称呼一种山松的,可能有误,圣诞树就是这种枞树了。清明前后,春雨腐烂着一切,枞树四周便会长出一圈的枞树菇,黄色的。因为枞树干净,所以只敢检枞树的菇子来吃,别的菇子都有毒,不能乱吃。小时候印象中最鲜美的是老鸡汤,然后枞树菇是一种比老鸡汤还鲜美的不可言说的美妙的食菌。山菇一般人都没闲心思去检,因为清明正是农忙,遍地都是,过了谷雨便败馁不可食,是赶节气的食物。有时运气好,还可以在石板上看到新生的木耳,甚至灵芝草,都是绝品的山珍。我只检过一次木耳,没见过灵芝。

    记得四年级的时候,大概九四年,县城里有乡下山民挑着枞树菇子卖,每斤五块,比肉还贵。说到比肉还贵,这是父辈们这一代衡量物价标准的口头禅,而祖辈们衡量物价的标准则是比米还贵。所以小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吃到什么零食的,因为一说买零食,就会被老祖父训斥,这么贵,可以买好几斤米,不许去。祖辈们是纯朴的农民,是忍受过这个民族很多的苦难,粮食对于他们是一种宗教式的神明。

    满山的检菇子,不仅为了美食,而且是在对于幼小的心灵是一种美的净化。因为乡下山间,到了清明时候,远处平原地方的油菜,满地黄金锦,百里水人家;山谷中怒放的杜鹃花,红满山,白满山,为着这自然而纯粹的绽放着自己的美;山中的杜鹃鸟动人之天籁,偶尔闻到一股幽香,远远的便看到山涧绝壁之上的兰花草,于树荫之中贪婪的攫取着透过丛林的一束束温暖的阳光。杜鹃鸟是很动听的,乡人谓之曰“阿公阿婆,割麦抽禾”,当作催人农事的喜物。只是被着“杜鹃啼血猿哀鸣”、“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典故,成了惹人伤心的鸟。其实我每次听到杜鹃的叫声,心情是很欢快的,因为这故乡的春和少年的喜悦。此情此景,已是七八年不曾见了。


  • 姑妄言之(二) - [故乡]2009年06月03日

    Tag:

    姑妄言之(二)

    栖贤寺

     

    说到这个小镇上的栖贤寺,倒是有些说头的。我本人并没有见到栖贤寺,大概50年代后就被拆掉了。只是小时候走在布满法国梧桐树荫的栖贤路上,觉得这个路的名字好不雅致。正好这条路上有本地最好的中学,还有文曲戏剧团,也算是得其所。

    栖贤寺当年理所当然的是有贤栖于兹了。旧闻说栖贤寺在清末有一个颠僧,法号小颠,于此兰台说法。此人来历甚是了得,确切的只知道是太平天国的高级文官,被曾剃头破了金陵后,遁入空门,流落到本乡,大概在1900年左右圆化。此僧平生最大功业在于有一私淑童子,刘文岛。刘文岛先生祖上贩鱼盐,从江苏迁来本埠,自幼跟随小颠和尚念书,后来入了保定军校,做过北伐军政治部副主任、德国、意大利公使,汉口特别市市长。此君任德国公使时,在一次酒席上因希特勒蔑视中国,刘公使故而向其敬酒挑衅。不想希特勒刚愎自用,斗气同刘公使豪饮二十余杯烈酒而大醉,丑态百出,刘公使依然面不改色,当时在外交界传为笑谈。其任汉口特别市市长的时候,于民颇有惠政,汉口的标志之一阅马场的中山铜像即是此公善政。就在其任公使的时候,其老祖母归西,未能奔丧,蒋介石亲笔题签,托人送去“阙贻孙谋”匾,以示安抚。据说当时在这个小镇上颇引起很大的轰动。现在栖贤路往小弄堂里走,实验小学旁边有一处很大的老宅子,便是刘氏的祖居了。小时候经常会经过这个阴森的老宅,透过花棱窗子往里面看,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印象非常深,到现在里面还没有住人,不知何故。

    栖贤寺大概在50年代以后改建成了中学,本人和这个学校没什么缘分,亦无有太多的感觉,就此打住。

     

    小镇的吃食(一)

     

    小时候,大概五岁的样子,看到路边有一个小饭店,卖米粉蒸肉,豆泡炖肉,打出招牌“广济风味,家乡感觉”。幼小时候不免觉得这标语可笑,因为这些吃食实在是太平常了,何必大肆广而告之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怀念这些平常的食物阿。

    方言里,好吃的小孩总会被大人骂上两句好吃堂家,馋痨色痨。小时候总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痨是肺病,可能人害了肺病会很贪吃吧,至于色字,无考。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种叫做敲糖的营生。一般是借敲糖之名,行收破烂之实。大抵是一老翁担一副扁担,前箩后箩都是装的沿街收的破烂。后箩上一般都有一个很大的圆篾箕,用白尼龙纸盖好,里面放的就是白糖,也叫做糯米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铲一个小铁板,沿街敲着,曰着“敲糖喽”。(方言里面曰字是指大声喊的意思)。记得那种糯米糖特别的好吃,可能是糯米粉放得多些,不像一般卖的糖放得太多而腻。一般是在中秋节前后,会有敲糖的沿街叫曰。敲糖的糖是不卖的,大都是乡下自家做的,拿到小镇上来,敲糖和人换些废旧物品。所以小时候中秋前好几个月的暑假就会和兄弟姐妹们商量着积攒废品破烂,等着中秋时和敲糖的换糖吃。一般敲糖的都是白胡须的老人家,和蔼可亲,放下扁担,操上手中的小铁铲和铁板,要多敲就多敲,要少敲就少敲。因为糯米糖很硬,所以敲糖的时候和敲石头无异,老者的金石之声,一群小孩子围着喊着“多点,多点”,甚是可爱。只是这种以物贸物的古风今已不存。

    还有一种是炸爆米花和米果的营生,两种都是用一种柴油机炸出来的,已经对这种机子没有多大印象了。只记得炸爆米花的时候,最后会嘣的很大一声,爆米花全部会炸到一个麻袋里面。炸爆米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对于那个不是很久远但贫瘠的以前,小孩子都像过节一样的开心,央着家里大人拿出陈年烂米炸爆米花和米果吃。一群小孩子围着柴油机,捂着耳朵等着那最后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嘣,然后一哄而散,然后又会很快的跑道麻袋前,吵着“勒个是侬屋的,兀个是娾屋的”。炸完爆米花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捧着一个搪瓷碗,白开水泡着一碗爆米花到处跑,裤兜里都是鼓鼓的爆米花,空气里到处都是米香的味道。实际现在想起来,那种爆米花没有吃头,白白无味,小时候怎么会吃的这么开心。

    还有卖豆腐和豆腐脑的,一般都是女的出来卖豆腐和豆腐脑,而且都很素净的样子,有的在端午前后出来卖豆腐脑的还会在头上戴栀子花,清香素白。小时候穷极无聊,花两毛钱买块豆腐拌白糖捣碎吃也算是不错的零食。

    另外还有一种小镇特有的吃食,酥糖。酥糖也叫桂花董糖,说是万历时候小镇里的一个董姓孝子,母咳嗽久病无医,用白糖炒桂花、白芝麻侍奉老母亲,老母居然痊愈了。因此就被糕点坊的学来,发扬光大,成为小镇的第一名的特产。我家隔壁住着的就是食品厂厂长,专门做酥糖的,所以小时候没有少吃。过年时候互相拜年也送的都是酥糖。小时候吃的酥糖都是长条长条的,里面有很多的骨子,确实不错。现在听隔壁的邻居说,现在做酥糖都偷工减料,做成一块一块的,骨子很少,也没有原来好吃了。长大后才知道淮扬一带也有一种类似的小点心,叫董糖,说是董小宛专门做给冒辟疆吃的,口味差不多。究竟这个董字是缘自于名媛董小宛,还是小镇上的董孝子,已经无考了。不过董小宛总归在万历以后吧。下河街原来有个桂花桥,据说就是董孝子的住处,我小时候是从来没听说过桂花桥的,后来知道有了去找过一两次,无果。

    说到点心,还有几种乡下物品,叫做港酥饼、发饼、马蹄鼓。港酥饼可能是缘自于黄石港的港饼,不过比港饼大、酥。发饼不是很好吃,很软,可能是面发出来的,所以叫发饼。马蹄鼓,其实现在想起来无非就是一团烤出来的劣质面团和糖精,形状很像鹅卵石(方言里叫马蹄鼓),虽然很平常,小时候却是很难以忘怀的零食。港酥饼和发饼都会在新媳妇回门、抓周之类喜事的时候,事主做好一担,用红纸封好,四处送亲友。而且印象中,老人家总会有一处藏这些东西的糖盒果盒,时不时地拿出来分给孙辈们吃。有时候老人家记忆不好,藏了总是不记得拿出来分,所以我小时候吃了不少坏掉的港酥饼。虽则坏掉了,但现在想起来老人家这种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总是很温馨的。

    还有很多小点心,现在想起来大多都是苏式的。方块酥、云片糕、龙须酥、桃糕、绿豆糕、金银豆、莲子糕都是很好吃的甜点。其中龙须酥口感最好了,而且也好看,在天津见过一次,但远没有小时候吃到的好吃。方块酥和萨其马不一样,用红糖和菜油炸出来的,特别的脆,有时候会吃破嘴唇。

    其余的记得有各式烧饼,红糖烧饼,牛肉烧饼,河南烧饼,小通城豆皮,炒米粉,鸡汤鲜菇粉,这大概都是很常见的吧。另外有种特别的食物,记得每到春天,都会做一种叫卷煎的春卷。卷煎馅用豆芽菜、脆里红、五香豆干、花生米、干辣椒拌成爆熟,外面会用大菜叶子做皮,包成三角状,小巧可爱,青色欲滴,似乎把春天都包进去了。一般都是在上元节到花朝节前后做,做好后用菜油煎黄,一卷一煎,可能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吧。这道春卷据说是东山上五祖寺的和尚们发明的,大概是上元节为了答谢朝山香客,然后就这么传开了。都是家常菜蔬,但小镇的人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这故乡春天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