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话周二先生 - [南开旧文]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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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周二先生

    一直想写一些关于苦雨先生,总是没有心情,没有时间。这个冬日的夜,终于安静下来,可以好好写一些关于周二先生的文字。坐下来,泡一壶苦茶,苦雨先生一袭长衫的如老僧似的世故老到和清淡又若即若离起来。于近代的文章家,我最嗜 周作人先生。周作人先生有很多的名号,櫆寿,启明,苦雨斋,药堂,遐寿。我最喜欢的便是苦雨斋,因此还盗来自用,以示慕服之情。

     

    小学三年级看书的时候,在一个清明梅雨的下午翻出来表哥的一本近代散文集,看到一篇故乡的野菜,第一句话现在还记得,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幼小的年纪,在江之畔,烟树暮山,看这么真实的文字写故家随处可见的荠菜,自得于心。原来平实的荠菜也可以被写出这么好的文字。只是闹不明白,这个周作人和周树人是什么关系。渐通人事之后,才晓得周作人是鲁迅的弟弟周二先生。是的,我们还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时代,让人搞不明白是非,分不清兄弟。只是现在慢慢承平日久,忌讳亦不像原来的多,周二先生的呼声似有出乃兄其右。倒是周家大先生,留着板寸头的粪青式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造相日渐蒙尘,其实除了刻薄,周大先生很风趣睿智。只是文学历史总是被倒胃口且天资不足而自视甚高的人给模式化,符号化。周家兄弟是文学史上永远的话题,加之偷看信子洗澡兄弟失和以及周二先生的落水附逆,猛料不少,八卦程度很高,总是会吸引不少口水的。某亦难免其俗。

     

    第二次对苦雨斋有很深的印象便是周二先生的五十自寿诗,姑录之如下。

    前世出家今在家, 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 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古董, 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 且到寒斋吃苦茶。
    
    
     
    半是儒家半释家, 光头更不着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 外道生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 未妨拍桌拾芝麻。
     
    谈狐说鬼寻常事, 只欠工夫吃讲茶。

    这两首诗,当时确实引起了我很大的阅读快感,这么有意思的小老头,近之于闲情偶寄中晚明的意味了。当时周作人氏发表,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和之响应的,有讽刺之的。乃兄就很不以为然,认为周二近来退步了,很多进步学生亦不以引周作人为然了。总之,似乎可以把此事件当作周二先生在文学上的一个分水岭,自从北洋时期为女学生的被捕而愤怒的周启明慢慢的沉醉在故纸堆和日本文学中物哀凄美之中,日渐洗练世故,冲淡终至出任伪职附逆,士林扼腕叹息。虽然以政治态度上看,周二先生自从三十年代后日渐堕落,但文字却愈来愈好看,对世事的悲观终导致自身的悲剧,而于文学,此种态度实在是上上善也,或也是一种舍生取义。

     

    先说说这两首诗里的一些典故。周二先生生于光绪十年腊月初一,算命的说是和尚转世,故有前世出家今在家之说。说来老和尚转世,文人里不在少数,此类人大多世故通练而睿智,文章亦好。有苏东坡,俞平伯,还有洒家,小说家言,不足为信,聊博一哂。写这诗时周二先生或也苦闷无端,只好躲进苦雨斋,作些狐鬼之学,写些看云集,风雨谈,瓜豆集,为瓜棚豆田雨如丝之谈。因此不如乃兄跟得上时代,遭年轻人鄙夷亦在所难免。关于这两首诗在当日引起的轰动,多有专门研究,于此不赘述。

     

    再说说周氏兄弟的失和。应该说两兄弟在文学史上还是很有意思的存在。从绍兴的三味书屋到南京水师学堂到日本到北大,一直是鲁迅以兄长的身份提携周作人,周二亦亦步亦趋追随乃兄。兄弟二人的字也很像,隶楷厚重遒劲,不过弟弟的字似乎更冲淡有味道。二人失和据说是因为老大偷看弟妇信子洗澡。信子是在日本给周作人浣衣的侍从,后来成了苦雨斋的女主。老大是否偷看弟妇的春宫出浴已经失考,且如周作人自己说的一样,这些事情是不可说的,一说就俗。但并不是没有可能性的,鲁迅在北平的时候,冬天总是穿紧身裤,言曰压抑性欲,至于勾引女学生许广平,应该是在兄弟失和后好几年了吧。总之,从这件事大概可以看出兄弟二人的性格,而且是活生生的世俗的例子,强过死板的教材。老大个性刚强,胆汁多,易怒,就像那一头的板寸。老二懦弱,怕事,糊涂,冬烘,老了落个光头。兄弟两人的失和确实是文学史上的一大损失。至于后来建国后周二先生靠写知堂回忆录里回忆鲁迅的文章过活,亦是白云苍狗,世事难料。未知其在写回忆乃兄的文章时,是否有一点点的悔意。周作人后来在文章里写到,我写这么多的文字回忆他,献出这么多的文物,也算对得住他了。据说鲁迅在垂死之前,看的是周二先生的文章。旁的人看的也是伤心的。虽然兄弟失和,鲁迅拉着新媳妇跑到上海,但对于把原配朱安和老母亲鲁太夫人抛给周二,他还是很放心的。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兄弟就这么参商了,实在遗憾。

     

    然后说说周二先生的落水附逆。因为元旦的枪声,周作人先生便出任伪职了。在日本人进北平后,学界就有很多人,故雨新知,纷纷发信劝说周氏南下。以家累为借口,周氏留在了北平,终究没能守节。元旦的枪声或许是借口,但懦弱的周氏,加之日籍太太信子,留在北平实在是很危险的。但苦雨斋还不止于糊涂到大讲中日亲善,东亚共荣。据说在任伪职时还为地下党贡献良多,对于北大校产文物的玉全亦居功甚伟。虽然后来很多人为周作人求情,但蒋介石和大炮傅斯全不肯放过苦雨斋老人,落得老虎桥的囹圄之灾。周二先生的附逆实在是性格的悲剧,与鲁迅先生的失和亦是如然,说不得亦不好苛求这么可爱的老头。

     

    因为做了逆人也因为眷恋北平,周作人氏没有也不可能逃去台湾。而且对于曾经在北大追随过他的毛润之氏有所企盼。人民政府开始还算优待他,日日以翻译古希腊文和日文以及写些回忆鲁迅的文字,卖文过活。晚景亦十分凄凉,常有寿多则辱的想法。其实从其和香港鲍觉民氏的通信可以看出,周二先生真的很可怜,当年苦雨斋喝苦茶的周作人竟靠着鲍觉民氏从香港寄来的奶粉,猪油维持营养。文革开始不久,八十多岁的老头也挨打了,最后被关在八道湾苦雨斋的一个小房子里,孤寂的死在门板上,谁也不知道周二先生是什么时候抛除这尘世的一切屈辱安静的走的。

     

    再来说说周二先生的小品文。周作人以小品文为最好,大都不长,且有志趣,抄大段古文,用古希腊的典,文风类似于日本的草子文学,似清凉散,实在是文字的极品。河北教育出版社曾经出过一套苦雨自选集,书很好,可惜错过没有买到,现在亦难寻了,里面的文章都很好。在雨夜,在江南,在烟雾氤氲之中,细细的喝着苦茶,慢慢的读苦雨斋的小品文,人间美事。可惜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景,日来渐稀,苦雨斋的书在书架上积尘,亦是不肯去看的。

     

    周二先生还有两门绝学,古希腊语和日本文学。晚年的周氏就靠着这个聊以为生。看过周氏译的古希腊神话和悲剧,都很好,还有枕草子,此人此文已不可复得也,广陵散绝矣。周氏对于民俗,性心理学亦多有发明。他自己的小品文里有很多关于绍兴的风土乡俗,也看过其给江绍原氏风俗论写的序,还有其给张竞生氏的性史作的序,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谓第三种水是也,颇多风趣。

     

    阅读苦雨斋,于文字上是享受,于其遭遇上亦是感慨系之矣。我想,在雨夜,在江之南,吃着干豆丝,就着黄酒,喝着苦茶,看看周二先生的文章,其中的世故老到和冲淡,化在黄酒的醇香之中,人生这样的趣味是不可多得的。很怀念当时看周作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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