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名士自风流·闲话南社 - [南开旧文]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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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名士自风流·闲话南社

    诗、酒、佛、文人、江南,这皆是美好的。如若美好的东西在不经意中汇到了一起,实在是让人神往。南社就是这样的存在,晚生如吾辈,在阅读南社时只是恨生也晚,未逢其盛了。每每看南社耋老忆及故旧的文章,总是感叹红楼梦里面贾雨村同冷子兴讲的那番闲话,或许南社的诸君就是秉天地之秀气而生的吧。这一群可爱的文人,曾经在那样的时代这么的真性情过。吾辈亦只好在故纸堆中去寻觅兰亭遗泽的风雅余声了。

     

    今人写文章总是脱不了文以载道的俗,关于南社的文章或是说其在同盟会及革命上居功甚伟,或是缪赞其在舆论上对于辛亥革命的功劳,更有甚者博学鸿辞如斯,考证出南社揆首柳亚子先生早年有加入中共的政治上之觉醒,实在是煞风景。文人的事情还是让文人来说比较有意思。

     

    关于南社的史实大多可以参考郑逸梅先生的南社丛谈和柳无忌先生编的资料,不容赘述。只是有一点须指出,于宣统元年十月初一在苏州虎丘张东阳祠成立的南社是打出承几、复之风流的,是要排满而恢复汉室的。十七位血气方刚的江南才子,二十几岁,正是顾曲周郎的年纪,结社相闻,其后来风雅冠东南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南社滥觞于苏州,先后经历苏、浙、闽、粤、湘、辽六个支社以及新南社、南社纪念会,其间得贤人高士凡一千六百五十余人,估计是中国传统文人结社的遗响了。善书者、善画者、善诗词者不计其数,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且以诗、酒、佛、文人、女人、江南作些小题目,各捡有意思的人和事,学世说新语的文体,敷衍些许为文吧。

     

    南社中善诗的社友不在少数,姑以汪精卫 兆铭 先生为首。汪精卫的诗名大都因为其一段不可原谅的投敌之举而瑕掩其瑜,为天下人所不知。其实汪精卫不光是民国四大美男,亦是有王谢之才的风流宰相,可惜了性情才品。陈寅恪先生在其悼亡汪精卫的诗里有阜昌天子颇能诗的句子,对其谴责而惜其诗才的语气颇值玩味。钱钟书氏对汪精卫亦有钜公难得此才清之叹。柳亚子先生在其给曹聚仁的信中说到,汪精卫是南社的代表人物,因此将汪精卫作为南社诗词之白眉者,应该是不为过的吧。汪兆铭氏最名满天下的莫过于其刺杀摄政王未果入狱时写的“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据其幕僚曾仲鸣氏在《南社诗话》中写到“······盖精卫在北京狱中,始学为诗。当时虽锒铛被体,而负担已去其肩上。诚哉!为小休矣。囚居一室,无事可为,无书可读,合为诗外,何以自遣。”汪氏狱中所作之诗大多慷慨,颇有夏完淳之风。据说其诗辗转南面,让同盟会胡汉民诸同志读后振奋不已。汪氏狱中诗作二十余首,其中佳者当推《中夜不寐偶成》一章为力作了,飘逸有六朝之风,断看不出来有丝毫的囹圄的戾气。汪氏的少年才气可以说是光射牛斗的。

     

    飘然御风游名山,吐咤岚翠陵孱颜。又随明月堕东海,吹嘘绿水生波澜。

    海山苍苍自千古,我于其间歌且舞。醒来倚枕尚茫然,不识此身在何处。

    三更秋虫声在壁,泣露欷风自嗽唧。群鼾相和如吹竽,断魂欲啼凄复咽。

    旧游如梦亦迢迢,半敕寒灯影自摇。西风羸马燕台暗,细雨危樯瘴海遥。

     

    就连守旧派陈衍也在其《石遗室诗话续篇》中大为赞赏,曰自来狱中之作,不过如骆丞、坡公用南冠牛衣等事。若此篇一起破空而来,篇终接混茫,自在游行,直不知身在囹圄者,得未曾有。

     

    汪兆铭氏在孙总理托孤北京之后,仕途是日薄西山,每况愈下,倍受蒋中正和浙系军政要人的打压,郁郁寡欢而不得其志。因此政治上的消极转而诗词上只说风月,不谈国事,无复慷慨豪迈的气势了。但钜公难得此才清,其游咏之诗大多清新可爱,词笔清建,有庾鲍之风的。

     

    至于汪兆铭的艳电投日,认贼作父,后人自有公断。然于其自家,汪兆铭在其诗词里每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之叹。某祖辈中有一人是当年国军少尉,垂髫之时听得老人们巷谈说汪精卫当年是另有所谋,别有苦心的,然在今天是死无对证,不可考矣。每次读汪兆铭的《双照楼诗词》,至得意处,总是不想去相信历史是这么的简单。姑录汪氏晚年词作两首,凭以鉴其心态。

    满江红

    蓦地西风,吹起我乱愁千叠,空凝望,故人已矣。

    青磷碧血,魂梦不堪关塞阔。疮痍渐觉乾坤窄,便劫灰冷尽万千年,情犹热。

     

    烟敛处,钟山赤,雨过后,秦淮碧,似哀江南赋。

    泪痕重湿,邦殄更无身可赎,时危未许心能白,但一成一旅起从头,无遗力。

     

    这首词被龙榆生氏目为哀国之音,曾收入中央大学的《基本国文》课本,这读起来比现在有些的领袖诗词文品高多了。

     

    还有《双照楼诗词稿》中所收汪氏的绝笔之作《朝中措》:

    重九日登北极阁,读元遗山词,至故国江山如画,醉来忘却兴亡悲,不绝于心,亦作一首

                                      城楼百尺倚空苍,雁背正低翔,满地萧萧落叶,黄花留住斜阳。                                 

    阑干拍遍,心头块垒,眼底风光,为问青山绿水,能经几度兴亡?

     

    可以说汪精卫晚年如此心境,读元好问的词是应该感到汗颜的,而发出能经几度兴亡之问,实在是让后来人无奈的。汪氏在民国三十三年客死日本名古屋,归葬南京中山陵附近的梅花山。蒋中正光复石头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偈中山陵,然后就是炸平梅花山。这实在也是一诗成谶,应了汪氏早年所写的挫骨扬灰辞了,是以扬灰挫其骨,是以灭迹毁其尸。据说陪葬品惟有乃妻陈璧君亲手盖上的魂兮归来的白幡和一卷手书诗稿,其中最后一首题为《自嘲》,字迹歪斜,或是绝命之作:

    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无处不怨尤。

    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

     

    记得2000年去明孝陵的时候,导游女士在经过梅花山时说到,此处当年满山梅花,后被炸平山头,梅花也不复存在了。真是辜负了这满山的梅花,亦辜负了如此的书生襟怀。

     

    南社里面善为诗词的断不是只有汪兆铭氏一人,其中林庚白、吴梅、黄节、苏曼殊、柳亚子均是一时诗词翘首者,选汪兆铭作为代表是有一定的私情偏好在里面的。虽然汪氏与南社交游唱和不多,但其风格是在南社很有代表性的。加之其早年革命,晚年的沉沦,个中心态于南社诸子大都有感慨系之矣。

     

    南社的最初破裂亦是因为唐宋诗之争,导致分裂的。这当然与白话文运动不无关系,新时代的来临,旧的古典乐趣理所当然是为人所不知了。南社从五四以后,再也难担当起海内文学之导师的重任了,其分裂也是必须的。南社诸子的风流意趣是让我们后来人只能艳羡的。他们是旧文人转而革命,转而政治的。就如同南社社友黄兴在吾邑黄州东坡赤壁所作对联:

    才子著文章到如今二赋八诗争传苏东坡两游赤壁,

    英雄造时势且待他三年五载艳说湖南客小住黄州。

    一群才子书生革命,其失败的命运似乎是一定的。我们且读些南社君子的诗词,去细细品味个中的历史沧桑。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时势到今天已经是绝响。

     

    酒和文人

     

    即称南社,且多文人,当然是和江南,和黄酒分不开了。南社诸子中善饮者不在少数,有可以豪饮六斤黄酒,几十斤啤酒的顾悼秋,有做了和尚还嗜饮的苏曼殊,也有因饮酒而致韦编三绝今砥命,黄绢初成好著书一语成谶的黄侃。总之,文人大多性情,因此好酒耽酒亦是常理。  南社中顾悼秋自署「神州酒帝」,且赋诗:“沐猴腐鼠缤纷败,帝制终教属酒徒。”虽讽刺袁项城洪宪帝制的丑剧,却也以「酒帝」自矜,狂狷得颇为可爱。顾氏曾编《酒国点将录》认为:“沈剑霜、余十眉,诗人之酒也。叶楚伧、陆伯觞,酒人之酒也。胡朴安、柳亚子、王大觉、周酒痴(即周云)、朱剑芒,狂人之酒也。”朱剑芒后来又作《海上新酒国点将录》,柳亚子作《酒社点将录》,亦是一时风雅的事情。不过善饮者大都不寿,然则对于他们来说不寿似乎是一种福气了,因为不会招致像紫罗庵主人周瘦鹃先生在文革时蒙受的耻。寿多则辱!

     

    南社诸子大都散居在湖上吴下的江南小镇,好诗、痴酒、喜谈革命,坐着乌篷船经常呼朋引伴招饮黄酒于烟雨之中,谋非常骇人之举,实在让人为之倾倒。南社和酒有很多的典故,陋笔不敢揣摩记之,有意者大可参考郑逸梅先生的南社丛谈,艺林散叶和近代名人丛话,这几本书很有读头,大可以看作当世的世说新语来读的。

     

    佛·两个诗僧

     

    南社中有两个很可爱的诗僧,一个是苏曼殊,一个便是李叔同 弘一大师是也。两人都是美少年,都曾留洋倭国,都善诗,都善画,后来都遁入空门,都是南社社友,而且李叔同还帮苏曼殊润色《断鸿零雁记》,只是可惜两人互相并不认识。不然,亦算是一段佳话。幼时读书,至今犹记得《断鸿零雁记》里天涯何处觅卿卿的诗句,也甚得意于芳草碧连天的离愁别绪。苏、李二位均以才子而遁入空门。只是一个烟酒不拒,脱下僧袍亦可自在出入金粉游戏之地,自称是行云流水一孤僧。苏曼殊虽然在弱冠即削发为僧,但他是个非僧非俗,亦僧亦俗;出世入世,入世出世的怪人。虽三戒俱足之僧,但风流非凡。柳亚子称他却扇一顾,倾城无色。周瘦鸥说他嚼蕊吹香,幽艳独绝。虽有女诱之,但总以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打马虎了。苏曼殊性敏悟,天赋极高,无论在文学上还是艺术上算得是顶尖的天才了。而另一个则是一入空门,便清灯苦佛,严持戒律,索隐探赜,发宏愿以济众生,是一个极认真的人,最终成正果,成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世祖,为吾辈留下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和悲欣交集的遗训。一个是极浪漫性情的诗人,一个是极刻苦道德的君子,最后都托迹空门。两个诗僧一个葬在虎跑,一个葬在孤山,都在西湖边上,真个不到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于二位才子的遁入空门,某不强作解人,推测其中缘由了。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缘到了也便是皆大欢喜了。

     

    江南

    南社成立之初因“操南音不忘其旧”,社中君子大都是江南一带人士,其活动大都集中在上海,吴江,苏州等地,因此说南社总是离不了要说江南的。一则因为江南对于我不免太过熟悉而又遥远,二则一落笔便俗了。还是待杏花春雨时故地重游再写些为好。浙水吴山入画无,诗人今古属分湖。这是南社诗人周芷畦先生的竹枝词,分湖便是柳亚子的故乡了。柳亚子先生在呈毛主席的诗里写到分湖便是子陵滩,以乞骸骨还乡,终被毛润之氏的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一语挽留在了颐和园益寿堂,且被指责牢骚太盛。柳亚子居然欣然和之,此时的柳安如已非彼时之柳安如也。

     

    南社和南开

    最后补几个南社和南开的典故。

    1934年春,柳亚子先生来到在南开大学任英文系主任的儿子柳无忌住处。诗人在春天难免赋诗,这就是柳亚子先生当年对南开的印象。

    汽车飞驶抵南开,水影林光互抱环。
     
    此是桃源仙境界,已同浊世隔尘埃。

    百城南面足论功,堂构巍峨缔造雄。
    十万万金书万轴,教人长忆木斋翁。

     

    第一首水影林光互抱环大概是写马蹄湖的,可惜现在已经马失前蹄,只剩下北面的一半马蹄湖了,第二首大概是写木斋图书馆的。由这两首诗大概可以想象一下当年水木南开的校园之清新和书卷气了。

     

    柳亚子的子柳无忌十岁便入社为友,后来颇多努力组织对南社的研究,曾任南开大学英文系主任。柳无忌在南开任教期间,其清华同窗密友、诗人中的诗人朱湘 因生活潦倒找来期谋职于柳无忌掌印的南开英文系以纾家难未果后,从天津南下后不久投水自泅而死。对于此柳无忌亦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矣”的疚心。中国由此失去了一个伟大的诗人,南开也因此与中国的济慈失之交臂,实在令人扼腕。

     

    南社还有一个人物和南开有点瓜葛的,便是著名的数学家,清华大学数学系之开山始祖,柳亚子的内兄郑桐荪 之蕃 教授。此公即是陈省身先生的岳父,郑士宁 女士的父亲,对李义山的诗有颇多发明,也和苏曼殊一起编过英华字典,可惜其诗作大都散落无考。因此无怪乎乃婿 陈省身 先生也喜欢读李义山的诗了。记得在三年前校方为叶迦陵 嘉莹先生八十庆生会上,陈省身 先生对于锦瑟一诗有很深的见解的。老先生说与其猜测说这首诗是写和女道的隐情,还不如说当作义山自己给自己诗作的序,这样有意思的解释还是第一次听到,其中数学家的睿智和直截了当一目了然。可惜此后不到三个月老先生就驾鹤西游,去古希腊寻找数学的美了。

     

    柳无忌先生算是在世比较长的南社社友了,已于2002年故去。据说是曾经现存的最后一位南社社友邗上老人李宝琛 仲南 老先生也已经于本年情人节在扬州辞世。至此,天下已无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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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你写的真不错,真希望多看到些这样的文字,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发生着。。。
  • 写的很不错啊,很漂亮,希望能多看到些这么好的文章!
  • 同晓明兄...或许艳事不那么重要吧...
  • 俺看了大半天也没发现以女人为小标题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