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妄言之(一) - [故乡]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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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妄言之(一)

    近日突然在网上找到几张故乡三十年代的老照片,着实不易。这个吴头楚尾的小县城,偏僻得可以,几乎想不到任何理由,能有老照片能保存下来。加之最近看周二先生的《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看其笔下的清末民初的绍兴,难免手痒,且敷衍些文字,既非为了所谓的乡愿气,亦不是怀古的作崇,只是记录下我所知的温软的乡间。

     

    先从几张老照片说起

     

                                                                   据说是武穴镇水门

    这张照片说是武穴镇的水门,据本人推测,大概是在现在正街往下走的那个候船室附近的一码头。因为记得小时候看县志记载说正街往下走的码头处有城垛,应该就是这个水门,据说门券上篆的是武穴镇几个字,可惜照片模糊,无法辨认。水门城墙左边的“忠国家,守秩序,修礼貌”和右边的“礼义廉耻”,似乎是蒋宋伉俪的三十年代中期新生活运动的痕迹。看来那时候的口号比现在乡间四处可见的糊牛粪墙的“任他东西南北风,计划生育不放松”要可爱得多。

    可惜我没见过这个水门,连那杂乱的青石板都没见过。水门后面一大片,我记事起就是很大的候船室,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前,依然还是鄂皖赣三省十八县的客流中心。港口在读小学的时候还很热闹,经常听见船橹声,现在日渐破败了。沿江的小港口就是这样在岁月中不断衰败的,渐显颓相,连同那里的安逸的人。

    左上的一片马头墙是典型的徽派临街商铺建筑,小时候还在老街经常见到。似乎就在不经意中,九八年以后以防洪的名义,全部都拆没了。包括从此处往北走几百米处的八户塘,都被填掉了。那里,一度是可以看作这个老镇的眼睛,非常之漂亮。

     

                                                                    码头和将军山

    本乡人一看便明了这是江西的将军山了。人物从左至右,依次是穿着马裤的后生,戴卷边毡帽的船夫,戴瓜皮帽的乡绅,高发髻小脚的妪妇,戴礼帽的工人,以及他们脚下的在方言里被叫做跳的跳板。祖父母辈们年轻时原来是如此着装。看这张图不禁想起先祖父时常和我讲起他年轻时推车副业以谋生活的经历。根据祖父的描述,推车(车字,音cha,方言里cha音。仅特指推独轮线车以及一个叫牛车的村),大概是一门很需要技术和力气的活。祖父年轻时经常起五更推着四百多斤的线车,日夜兼程,从离武穴镇六十多里的家里把车推来,从这个码头再转到江西瑞昌或者九江,一天能有一个来回。独轮线车极不容易掌握平衡,而且上坡要推下坡要拉,来回两百多里路,渴了就随便喝点路上水荡里的水。祖父告诉我,他这两百多里路上何处有上款(款字,方言,坡的意思),何处有下款都很清楚的。一般人都只能推三百斤的车,祖父能推四百多斤,一路上难得有吃的。家里人一直和我们说的是,有一次祖父推车从江西回来,饿得喊门的力气都没有,顺着门槛还没进门就倒下了。跑码头生活是十分艰辛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祖父跑过的码头。

     

                                                老河街

    这张图片是下河街,还能看出一些端倪。也就是现在从正街闸口到候船室的那一条街。平安旅馆处的旧房子似乎小时候还见过,对面的大概是当铺或者米店之类的。这样的老街和老房子前几年在上庙刘家巷一块还很常见,现在也拆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估计在七十年代末就被糊上水泥和柏油了,我是没见过。现在正街上有些地方柏油年久失修,倒露出了当年的青石板。

     

                                                   

                                                                                                      基督教会

    这张图片是三十年代武穴镇的教堂,门头上写的是中华基督教会,下面似乎是慈济堂(待考)。门口守候着的,貌似的确是一位洋教父,一个老妪不以为然的注视着教堂里的未知,路人围观。这一处房子似乎现在还存在,大概在后坝街解放小学附近,现在是做箍洋白铁皮桶买卖的。如果没有错,光绪十七年的武穴教案就应该发生在此处。


    八户塘

    前面说到八户塘是这个老镇的眼睛,并非虚妄。此塘在坝脚下,上面还有青石板桥,三处围着的都是青砖的徽派建筑,另一处都是汉派洋房,再远一点是龙隐寺,再远一点就是江,再就是江西的青葱的将军山。我记事起,石桥就已经被重建了,洋房也所剩无几,青砖的徽派房子还到处都是,江山古寺依然,春天有雨的时候最漂亮。总有一些美术老师领着聪明的孩子在写生,湖边永远都是浣衣淘米、家长里短的楚语吴音。可惜被填掉了。

    这一块附近的洋房几乎只剩下一所,即原来的党校。此处是黎元洪黎菩萨的总统府秘书长 饶汉祥的饶公馆。饶氏写得一手好骈文,其骈体电文在民初风行一时,也算是北洋大佬倾轧的黑暗之中一点点稍可慰人的可爱了,亦为黎大德在劣势博弈中赢得不少的同情。颇有骆宾王《讨武曌檄》之妙。四六与本人所写可堪伯仲,姑且转一段。

     

    窃元洪屡觐钧颜,仰承优遇,恩逾于骨肉,礼渥于上宾。推心则山雪皆融,握手则池冰为泮。驰惶靡措,诚服无涯。伏念元洪忝列戎行,欣逢鼎运,属官吏播迁之众,承军民拥戴之殷。王陵之率义兵,坚辞未获,刘表之居重镇,勉负难胜。洎乎宣布共和,混一区夏,荷蒙大总统俯承旧贯,悉予真除。良以成规久圮,新制未颁,不得不沿袭名称,维持现状。元洪亦以神州多难,乱党环生,念瓜代之未来,顾豆分而不忍。思欲以一拳之石,暂砥狂澜,方寸之材,权□圮厦,所幸仰承伟略,乞助雄师,风浪不惊,星河底定,获托威灵之庇,免贻陨越之羞。盖非常之变,非大力不能戡平,无妄之荣,实初心所不及料也。夫列侯据地,周室所以陵迟,诸镇拥兵,唐宗于焉翦靡。六朝玉步,蜕于功人,五代干戈,贻自骄将。偶昧保身之哲,遂丛误国之愆。灾黎埴于壑而罔闻,敌国入于宫而不恤,远稽往乘,近览横流,国体虽更,乱源则一,未尝不哀其顽梗,□莫惩嗟。前者章水弄兵,锺山窃位,叁边酬诸异族,六省订为同盟,元洪当对垒之冲,亦尝尽同舟之谊。乃罪言弗纳,忠告罔闻,衷此苦心,竟逢战祸,久欲奉还职权,借资表率,只以兵端甫启,选典未行,暂忍负乘致寇之嫌,勉图扶杖观成之计。孤怀耿耿,不敢告人,前路茫茫,但蕲救国。今有列强承认,庶政更新,洗武库而偃兵,敞文园而弼教。处四海困穷之会,急起犹迟,念两年患难之场,回思尚悖。论全局则须第一统,论个人则愿乞余年,倘仍恃宠长留,更或陈情不获,中流重任,岂忍施于久乏之身?当日苦衷,亦难□诸无稽之口,此尤元洪所冰渊自惧,寝馈难安者也。伏乞大总统矜其愚悃,假以闲时,将所领湖北都督一职,明令免去。元洪追随钧座,长听教言,汲湖水以澡心,撷山云而链性。幸得此身健在,皆出解衣推食之恩,倘使边事偶生,敢忘擐甲执兵之报。伏门待命,无任屏营!谨呈。 

     

    刘家巷和老镇的其他

    刘家巷是另一处老镇老房子比较集中的地方,旧时的商埠。记得小时候看到有一处房子门额上有“三槐世家”的字样,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明白是郭氏祠堂,说他们家从山西洪洞县来的。很多老铺子,小时候记得最多的就是杂货铺、布铺、棺材铺和花圈铺。似乎从前刘家巷走到顶是一个河港,可以一直有船通到长江和武山湖,不过我记事起就是很臭的河沟了。现在这一块的老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

    刘家巷的南头叫上庙,我是没见过有庙,倒有一家炒米粉的店有很不错的米粉,还有一个卖了几十年臭豆腐的一对永远也不会老的公婆。上庙再往南就是居仁街、大坝上和后坝街。小时候倒见过那一块一直到月塘都有堤坝,似乎就是明朝起经营的青林堤,大概清末裁弯改直,重修堤坝的时候就废弃不用了。

    我是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那一条街是居仁街。似乎从上庙口一直到正街口都是居仁街,然而在居仁街和正街交口有一条垂直的街也叫居仁街。正街到后坝街有一条丁家巷,小时候记忆中总是有很多家卖小砂锅炖鸡汤粉的,还有很多家书店。丁家巷里面还有些小巷,还有很多类似于仓库的老房子,都不熟悉。丁家巷往西有栖贤路,两边都是法国梧桐,很漂亮。栖贤路上原来是有座栖贤寺,后来的武穴中学。记得小时候,中学的大门还是在栖贤路上,黑色隶书的武穴中学的牌子,很有学院派风格,那里是本县的最高学府了。里面有个启聩亭,亭里面有口老钟。记得小时候和一群小朋友在那里玩,被一个老先生问认不认识聩字,似乎十几个人就我认出来了,当时很得意。

    老镇的范围似乎在我童年就尽限于此处的范围,再远的地方是不曾去过的,亦没有多少有意思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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