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妄言之(三) - [故乡]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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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妄言之(三)

    南加州近来冬雨,屋后的群山烟雾缭绕。走在这个宁静的山镇,似乎又回到了鄂东的秋之乡间,潮湿而温软。黄油奶酪之类难以慰藉胃对故乡的思念,继续回忆乡下的种种小吃吧。

     

    故乡的吃食(二)

     

    山药,冬季应该是吃山药的时节吧。山药似乎到处都有,然则本乡的山药比别处高明的在于小而且形状极像生姜,稠汁多于一般的山药。那种非本地的既长且直且粗的山药被本乡人称作苕山药。一般以本乡沿江的龙坪镇和县东北的太平山为名产。因为龙坪沙土多,易透气,太平山坡度大,容易排水,所以都盛产山药。乡下人叫山药叫见皮生,也说是见(或剑字?,无考。)皮参,一则言其容易生长,有皮有土就能长,一则言其营养价值。邻县蕲春的李时珍氏在《本草纲目》里记载说山药,益肾气,健脾胃,止泄痢,化痰涎,润皮毛。总之,冬天乡人用小砂锅炖上一锅山药腊肉,或者老鸭,热气腾腾,从舌头暖到脚下。给山药刨皮是一件极需要技术的活,因为形状像生姜,而且非常之滑,刨出白白嫩嫩的一箕山药,几乎要花上我半个上午的时间。而且,冬天刨山药,极容易对山药的稠汁过敏,胳膊会红痒。没事的时候坐下来刨山药皮,也是一件练心性的事情。腊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上半担山药,在堂屋放一个大纸盒子装上湿沙养着,一直吃到花朝前后。我们广济人一般都是拿山药来打汤,因为山药之精华全在于稠汁,打出来的汤也会很稠,实在享受。尤其是山药炖腊肉和老鸭,一罐白汤稠而有着腊肉和老鸭的醇香,纯正的乡下味道。

    种山药是个苦差事,很费工夫,不过收益也很大。说到产山药的这两个地方,都有点说头。太平山又叫匡山,是本县境内最高的山,深山里,风景好,民风也闭塞。小时候有个本房的姑母嫁到太平山里,说是山里有很多豺狗野猪。小时候只要不听话,父母就会威胁说再不听话就送到太平山里去吃苦。我一次也没去过太平山里,这在儿时的记忆中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丝毫和浪漫联系不起来,只晓得有个读书台。后来才知道是鲍照鲍参军的读书台。年轻时候的鲍明远同学在此明山秀水之间读书,死后还葬在这山脚下,可见对于这太平山清秀山水的眷恋了。后来看邻县黄梅的废名的小说,《莫须有先生传》,讲其在鄂东的山乡中学教书;讲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讲一寸二寸之鱼,三杆两杆之竹;问他的中学生们,你们晓得鲍明远么?也在这山里念书的。此地还是有一些六朝的风度,不然出不了废名的小说。

    深山里面还有一些宋明的老坟,是岳飞第五子岳霆和其后人之所在。先祖母岳氏,即为岳飞的后裔。小时候多次随父亲去其外家,每次过年去,几乎家家都是中堂上香案台,红猪头供着岳武穆遗像。因此县东境的乡下和黄梅县都极盛行岳家拳。有一次过年在西河坝上和父亲碰到一个身形矫健的老者,父亲告诉我这是拳师,过去很有两下子。估计旧时拳师是一项专门的体面职业,不过有的游手好闲好打抱不平,淳朴的乡下是容不下这等人物的。太平山南麓,有余玠衣冠冢。余玠是本县人,南宋末年抗元功勋,是蒙古军骑横扫欧亚大陆唯一的劲敌,功高震主,最后终于被理宗自毁长城。余姓是大户,现在还有余埙(音chuan)镇的地名。

    另外一处产山药的地方是沿江的龙坪镇,此地多产才子。清朝有个会元金德嘉,小时候经常听先祖父讲金会元的故事,其中有一则最是熟悉。说是金会元进京赶考的那天,家里母鸡啼了,所谓牝鸡司晨,不吉利。金会元的母亲当即吟道,公鸡不替母鸡啼,我儿中个状元回。会元夫人赶紧吟道,公鸡不啼母鸡啼,我夫中个会元回。婆婆赶紧训斥媳妇不会说话。谁料到,因为金会元形容不周正,贼眼睩睩,被康熙皇帝不喜欢,本来是要点状元的,可惜就被掳去功名,只点了个会元。其实这说法是不确切的,皇帝点状元是只看密封的朱卷,不看人的。但民间也传得不亦乐乎,演绎会元罢了。小时候听这则故事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会元夫人会被训斥,因为搞不懂到底是会元大还是状元大。

    说到龙坪镇,有一样顶好吃的油面,别的地方是没有的。其实南方人并不吃面,但对于油面乡人却情有独钟。据说油面是选细白面,和油和盐发酵做成了。每到冬至前后,乡下土作坊都会开始做油面。附图一张,比较可爱。

     

     

    小时候是最讨厌吃面,因为觉得面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陈腐气。但偶尔吃一次油面却并不觉得心厌。大凡过年,婚嫁,生子都会买很多油面,用竹箩筐装着,红纸盖上,请亲戚四邻吃面。老一辈人把吃油面是当作比吃肉还奢侈的享受,当然现在肉食者鄙,但在当年是一年也吃不了几回肉的。先祖父讲四十年代原来一大家二十多口人轮流每年在各房吃年饭,大房的祖母做事毛糙,把肥皂当作肉也煮进锅里,结果煮出来满锅的肥皂泡,大家还是把肉洗洗吃下去了。父亲说七十年代在集体修水库的时候,年下工程队每人分了三两肉,不好每人单自煮。只好拿白麻绳把每人的三两肉系好再放在锅里煮,煮好后每人拿走自己的那一串。这种质朴、狡狤而荒唐的黑色幽默在阿城的《遍地风流》里比比皆是。用老鸡汤煮一碗油面是坐月子的新妇才有的待遇,小时候母亲生弟弟,跟着讨了不少口福,至今仍余香在齿。

     

    山菇

     

    所谓山珍海味,山菇怕是冠首的吧。菇子不在五荤之内,而其鲜美真是不可言说的。山菇的鲜美是只吃过人工养殖菇的人所体会不到的。故乡东北境山乡多山,家婆家就在山边。鄂东江淮称呼外祖母叫家婆(音ga  p’o),称呼母亲叫姒(音yi)。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她小时候清明时候,满山的跑检菇子吃,一直很神往之。大概是有一次五年级的清明节,和母亲一起回家婆家上坟,其实主要目的是检菇子吃。菇子,乡人也叫枞树菇,枞树是乡人称呼一种山松的,可能有误,圣诞树就是这种枞树了。清明前后,春雨腐烂着一切,枞树四周便会长出一圈的枞树菇,黄色的。因为枞树干净,所以只敢检枞树的菇子来吃,别的菇子都有毒,不能乱吃。小时候印象中最鲜美的是老鸡汤,然后枞树菇是一种比老鸡汤还鲜美的不可言说的美妙的食菌。山菇一般人都没闲心思去检,因为清明正是农忙,遍地都是,过了谷雨便败馁不可食,是赶节气的食物。有时运气好,还可以在石板上看到新生的木耳,甚至灵芝草,都是绝品的山珍。我只检过一次木耳,没见过灵芝。

    记得四年级的时候,大概九四年,县城里有乡下山民挑着枞树菇子卖,每斤五块,比肉还贵。说到比肉还贵,这是父辈们这一代衡量物价标准的口头禅,而祖辈们衡量物价的标准则是比米还贵。所以小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吃到什么零食的,因为一说买零食,就会被老祖父训斥,这么贵,可以买好几斤米,不许去。祖辈们是纯朴的农民,是忍受过这个民族很多的苦难,粮食对于他们是一种宗教式的神明。

    满山的检菇子,不仅为了美食,而且是在对于幼小的心灵是一种美的净化。因为乡下山间,到了清明时候,远处平原地方的油菜,满地黄金锦,百里水人家;山谷中怒放的杜鹃花,红满山,白满山,为着这自然而纯粹的绽放着自己的美;山中的杜鹃鸟动人之天籁,偶尔闻到一股幽香,远远的便看到山涧绝壁之上的兰花草,于树荫之中贪婪的攫取着透过丛林的一束束温暖的阳光。杜鹃鸟是很动听的,乡人谓之曰“阿公阿婆,割麦抽禾”,当作催人农事的喜物。只是被着“杜鹃啼血猿哀鸣”、“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典故,成了惹人伤心的鸟。其实我每次听到杜鹃的叫声,心情是很欢快的,因为这故乡的春和少年的喜悦。此情此景,已是七八年不曾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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