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沽上访书略记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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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之于文人,总是不可或缺的。看郑西谛先生写在巴黎访旧书的文字很是憧憬,弥漫在塞纳河畔的书香大抵是诱人的。而周作人先生笔下的厂甸书市和旧京风情几历世事也大都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了。爱旧书只能算是一种癖,自然是不好轻易示人的。在南开呆了四年,眼见着就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这四年读点闲书,认识点有意思的没意思的人,时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发过了。然而关于旧书的癖好总是难以割舍的,姑且记点下来,聊作雪泥鸿爪了。

      在天津这座平淡出奇的城市里面,偶尔也会在沮丧的现实中寻找出一些让人感动的东西。闲来无事时,我总喜欢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闲逛在天津的大街小巷,一为寻访旧洋楼,一为寻访旧书,因为这二者后面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大一刚来的时候常去的是三宫。因为高中时在黄州的旧书肆里面受益不小,一来天津便四处打听这样的去处。去的时候先是去前面的牌坊处四处看看,颇有《桃花扇》里哀江南之感,“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细细的向耋老打听,才知道是李纯家祠。李纯字秀山,是江苏督军,当年的津门三杰,对南开的教育贡献良多。所谓秀山堂者就是为了纪念此公。和南开也算是有缘分的。据说三宫正殿的藻井是一砖一瓦从北京当年魏忠贤的府邸拆来的。

      大一时几乎是每周都去三宫,冒着寒风从校区骑到三宫,赶集一般。其实,三宫的书大都在下品,与废品无异。然而,只要细细寻觅,总能在一堆废纸堆中寻找出好东西来,这种收获的成就感与阅读的快感总是激励着人在这蠹屑中寻找昨日的风花雪月和那些远去的故事。李贽的《藏书》,《续藏书》,《焚书》这一套书就是在一堆蠹屑中邂逅的。大概是出于当时儒法斗争的需要出的书,因为李贽的书本来不会有很多人去读的,然而借着儒法斗争的关系,李贽作为法家人物居然得以大行其道。翻开书里面的序言,那个时代就若隐若现的明朗起来了。这些书里面铃印都极有意思,有福建某农场的资料室的藏书,有天津某小学革命委员会的,浮云变换,都一起在我手上聚齐了。

      有时候买来旧书,却能在书上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或是笺注,或是主人的题跋,甚至是不经意中夹在书中的小物件,一起都和历史尘封在书里面了。曾经在1898年麦克米兰公司印的《纳氏英文文法》中意外发现一张民国二十四年的邮票,戳印河北沧县,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造像,木刻版。书中有很多关于英文学习的纤细的笔记,读来饶有兴趣。虽然是中学课本,但用的居然是原版书,可见当时的英文教育的方式还是很科学的。当时的中学生现在估计也到了耄耋之年了,谁又知道这书是怎么从前主人手里跑到我这来了。还有一本民国七年商务印书馆印的大学丛书中《治外法权》一种,封面记着一九五零年七月以旧书两本在天祥书市换来,重庆路50号史某记。书是一个留德法学博士写的,序言里提到深感吾国租界治外法权之可恶,发愿研究治外法权,拳拳之心,可为之动容。自从买了这本书后,每次骑车经过重庆路时总想寻找到50号,敲开门,门后面有个以书易书的史先生。重庆路还在,但史先生笔迹中提到的天祥书市估计已经无处可觅了。然而在旧文人的笔下,天津天祥市场似乎应该是一个觅书的好地方。张中行先生在《流年碎影》中回忆其在天津开滦煤矿任中学教员时从西南角坐电车去天祥书市寻书的经历颇有意思。买完旧书就转到天祥后面的山西面馆吃刀削面,卤好肉香,这也是乱世穷书生平凡的幸福吧。据说象藏书家阿英、黄裳、孙犁、康生都曾在天祥书市大肆购书。天祥书市渐渐的消失了,原来在劝业场旁边的天祥书市现在成了卖皮包的连锁店,据说到2005年时还剩下一个破门面,只是在天津四年去过无数次滨江道,居然没有发现过这个去处。

      记得在三宫还买了《陈亮集》,《李义山诗集笺注》,《稼轩词笺注》,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都是比较便宜的价格,而且都是那种很让人舒心的泛黄而干净的书页,比看新书的感觉都好。三宫曾经有民国名人书法展卖,居然看到有同乡先贤、民国时司法院长居正的条幅,终于因为经济的原因没有买下来。读书人因为客囊羞涩而与好书失之交臂,实在扫兴。我亦曾求之不得的书里面,大概有民国时中华书局出的《黄山谷尺牍》,影印本的《洪武御批集注金刚经》,还有一本冯其庸先生编的《吴梅村年谱》。记得当时三宫进门时有个卖假文物的老先生,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号称是南开八三级的中文系毕业的,每周六都来三宫卖书,书都很干净,也比较好,价格也不菲,大概是那厮自己年轻时的藏书,现在拿来换孔方兄,人生到此凄凉,在此君处买了一本《圣经》。记得还有一个摊位上有很多很精彩的书法美术和宋版图书的影印本。一家有很多的辽宁出版社出的新世纪万有文库,品种多,像张伯驹《春游记梦》之类难寻到的书都是在那买的。还有一家专门卖人民文学,中华书局,商务书的,半价,在那里买了像《石遗室诗话》之类平时舍不得买的书。后来三宫的旧书市场搬到连天大对面,再后来都关了。慢慢的就很少去了,也就渐行渐远渐无书。三宫现在是彻底关掉了。还曾经在三宫买了张民国三十年的静海县的地契,记录着寡妇领着寡媳卖了自家的房子的艰辛,总之乱世的种种不幸在这张地契里都归于平静,一起成了我的收藏了。

      在天津三宫算是买书的一个最有意思的去处。另外,文庙曾经有段时间也卖旧书,不过大都很贵,一本残本的同治年间的皇清经解卖到二百多。鼓楼有个古籍书店,曾经有很多民国商务印书馆版的万有书库,价钱亦很合算。其余散在各处的好的买旧书的去处大都没有涉及,无考。买旧书的目的非在求石渠密庋,没有物质上的支持是很难成为藏书家的。一些简单的善本对于学生辈们当然是望洋兴叹的。访旧书只是求其中自得的意趣罢了。天津是一个文化不甚发达的城市,访旧书大都要经历一番曲折才能如愿,其中不仅有可人的旧书的稀少,其中书贾们种种生意上的手段也是不讨人喜欢的。读旧书也非是遗老遗少的气息作怪,只是喜欢那种审视前代故事的心情,更何况是以书为媒呢。买书的经历就好像总是在无奈和沮丧中可以寻找到些可爱的和感动的东西,生活不也正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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