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服既成————诗经简单读法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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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先进第十一】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伺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这是摘自于【论语】的一个非常美丽的故事,未敢删减断章取义,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而友善的seminar。夫子之道,敢窥其一二乎?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头。【诗经】是孔子删定三百篇,欲知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的三昧真妙、华严臻境,一切都可以从这个故事开始,因为亲近自然。

     

     

        某上次写【文言简单读法】里,开篇先说从读【诗经】开始。之后有某某问在下,【诗经】当如何读。某虽没有做专门研究,然而断断续续,一本毛诗,读了个大概,以下就本人的读【诗经】的经验,陈述一二。(这倒让我想起昆曲【牡丹亭闹学】里的折子戏,杜丽娘对陈最良白,烦请先生将诗经大义,敷衍一番。腐儒陈最良捻胡唱道,论六经,诗经最葩。闺门内许多风雅……之类云云。)

     

     

        【诗经】现在基本上认同是孔子删定三百〇五,这些背景知识,恕不赘述。某认为【诗经】的读法有两种,一则是从文学的读法,一则是从经学的读法。自古道学家自然认为是【诗经】是儒家礼乐教化里面最重要的环节,所谓色而不淫、哀而不伤、怀而不怨的大中至正的正雅之音,是王道教化的所在。但这样不免学究,孔子删定六经,固然有所寄托,但动辄闺门内许多风雅,姜嫄产娲,后妃贤达,周公礼数之类,未免迂腐过甚,失去【诗经】本来的作为先民街巷讴歌一种民间文学的本来意义。上古之民,言语不通,交通不便,【诗经】的搜集和流传实属不易,亦是先民留给我们的空谷足音。

     

     

        从【诗经】可以看出,先民是亲近自然,热爱生活的民族。和倭国物哀之病态美不同,我华夏民族自古崇尚的便是正雅康乐,敦庄熙和的一种醇厚的中原美学,或许还是那句水土深厚吧。诗经虽则有哀,亦是我来自东,零雨其濛的哀而不伤的含蓄。虽则后世淫词艳曲,文辞靡丽,极尽悲秋伤春之能事,但与【诗经】相比,未免失之小气。某认为这种醇美是贯穿整个【诗经】全篇的,也无怪乎自古道学家们认为这是王道教化的礼乐正宗了。世上有一种端庄正雅的文学,就是传承这样的一种力量,这样的一种教化,【诗经】就是这样的一种文学的极致。西方人除非是硕学耋儒,精通古典文字,方才理解史诗的壮丽雄浑。否则,文字几经迻译,读来索然无趣。世界上亦只有我华夏族,才能借着文字的优势,略微努力,即可通过三千年前的诗与先民直接做心灵的沟通,在先民太初的纯洁中洗涤心尘,这实在是得了巨大的便宜。

     

     

        中国上古文学里面很重要的特点便是词汇量的巨大,无论是【诗经】还是【楚辞】,里面光是花花草草的名物考证便可以写出洋洋大观的专著。这一方面是因为太古汉语已经由多音节词借着象形文字而演变成单音节词的语言,另一方面,也是先民的智慧和对自然亲近的一种童稚之心,才会有如此丰富的词汇去描述万象。因为【诗经】大都四言、五言,语法简洁,文字纯质,单就理解意义上来讲,稍微讲疏,应该并无大碍。但其中虫鱼鸟兽、花草木卉、江河山川的疏证确实是大有文章可做,亦是玩味【诗经】的关键所在。因为,先民既对大自然抱有一种童稚的热情,所谓风雅颂赋比兴六艺,每每比陈一物,均是有所寄托,这也成了在经学家的饾饤功夫之外,原原本本解读先民歌咏之志的一种密码了。而且通过研读【诗经】成为一个上古的博物学家,亲近自然,如若更能比照实物和生活在自然的经验,真是皆大欢喜。现代人宅久了,不辨菽麦,如果借着这个机会温故知新,重寻先民的田园梦想,而且其中寄托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青春萌动的爱情故事,这样的乐趣是不曾从别的书里面得来的。幼年时读燕燕于飞,上下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这样清丽的句子,到稍年长江南草长莺飞,辞乡远足,再重新回味这样的句子,其中的感念和激动是不足言表的。日后在异乡再看到燕子,亦不免感叹。这就是【诗经】和中国文化的力量之所在了,怀柔远人。【诗经】就是这样的自然熨帖,字字珠玉一般流入心田。

     

     

        关于【诗经】名物考之类,看过一些有趣的书。记得第一本买来的【诗经】是打折后只要三块的三秦出版社出版的,虽然低廉,但一点也不粗制滥造。薄薄的一本书,虽则是简体横排,但也是用朱熹原注,每章都附有【毛诗正义图疏】里的木刻版画,古朴可爱。这样的出版物才是嘉惠士林的善事,不似现在一些书商的鄙俗无知。其余还有毛晋汲古阁刊刻的【陆玑草木鸟兽虫鱼疏】,倭国冈元凤篡辑的【毛诗品物图考】。据说扬之水女士也出了一本【诗经名物新证】,没有看过。但以扬之水女士的名誉而言,是一个有趣的人,这本书应该不会差的。其实,某一直期待能有博物学家,用现代的博物学的手段,将【诗经】里面的上古名物一一考证,以图片编辑成册,佩以【诗经】原文。可惜郦元之简,李渤之陋也。其余【尔雅】如若学有余力,也是很好的辅助材料。

     

     

        以上是简单的浮光掠影的说一下文学上【诗经】的读法。下面简单说一下本人对于经学上【诗经】的读法。这本来不是本人所能够有资格说的题目,不能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这里只是略微阐述一下几点想法。

     

     

        善化皮锡瑞先生在【经学通论】讲到【诗经】的时候,专门就提到【诗经】在六经里面,和其他六经相比难明者八也。今文经大家尚且如此认为,后辈安敢不如履薄冰。前汉今文经,【诗经】立于学官者齐之辕固生,鲁之申培,燕之韩婴,后来又有古文经的毛诗。三家诗已不存,唯有毛诗在东汉以后大行其道,而最后成为江湖唯一门派。因此【毛诗序】也成为后世讲诗者,唯一可徵考证较古的资料。或曰托为【子夏诗序】,前代大儒们都认为文字不至于古朴到三代,几乎这一说法是伪说。但可恼的地方就在于【毛诗序】通篇风刺之意,后妃之德,淫奔之诗。实在是道学气迂腐得可以,不想居然敷衍了两千余年的中国的士人。不想两千余年之间,吾国就没有一个可爱的士人通达男女之情,抛弃这些道貌岸然的言论,恢复【诗经】作为歌咏之作的本来面目。手头有一本民国二十一年上海开明书局出版的陈廷杰先生【诗序解】,开篇解关雎就当头棒喝曰若附会后妃,不免学究之见,何足与言诗。不过这些仅仅局限于十五国风,其余雅、颂部,都是庙堂之作,不似国风,都多是俚俗巷曲,雅、颂均是有所本源的,资证以春秋史实,确实能够取到探赜发微的作用。因为作为官方乐司收集民风,整理雅、颂,孔子删定三百篇,是有一种propaganda的意思在里面的。因此亦不能一概而论【毛诗序】的无意义。上古的文学要归原到上古的历史背景去审视,不能过分的以现代人的观点去评判。这就和用现实主义去分析【诗经】一样的浅薄可笑。其余现存较古的【诗经】论述有:【子贡诗传】、【申氏诗说】、【韩氏诗外传】,依次推测,或许可以考证一些三家诗的唾余之慧。

     

     

        乾嘉之学,字字句句考证校对的治学态度,某一向虔服。自知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功力去如此读书。因此如若对经学上的【诗经】感兴趣,倒可以先从皮锡瑞【经学通论】之诗部入手,知道其中大概。再如余嘉锡先生所言,从【四库纲目提要】的经学部之诗一卷入手,参考朱彝尊【经义考】,大概可以把迄汉至今的经学方面关于【诗经】的著作有个大概的了解。实在不济,亦可从张之洞的【书目问答】里的关于诗经的著作入手,以寻简便。张之洞是经词馆阁之臣,学问相当过硬,为人亦清贵,他的见解总不会有错,至少比在下的意见强很多。

     

     

     

    后记

     

        春假笔耕不辍,絮絮叨叨,乱发议论。实在是因为心中一种沉痛深郁的幽愤之情无处发泄。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勤勤勉勉,战战兢兢,却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果。同学今天说我是一种压抑在内心的怨愤。或许悲剧的性格就注定要导致失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动摇对曾经为之矢志不移而现在又遥不可及的学术理想。人书俱老,终究是要面对现实。行迈靡靡,中心遥遥。我何曾不觊觎春服既成,风乎舞雩的洒脱。洛城春情葳蕤,然而美好的春光看在眼里只有躁动不安。也只好这样翻故纸堆抒发悲愤的情绪,也希望从这些曾经感动激励过我的故纸堆里重新寻求心灵的安慰和道德的力量,还有那一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宁静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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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独立市桥人不识
    一星如月看多时
    如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餐立中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