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荆楚岁时记(二)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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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和故人闲谈,倒另想起些关于故乡的风俗,记载下来。

     

        

     

          广济的乡下,很重宗族,风俗非常古朴,很多风俗都是宋明以来的旧俗。童年时所见所闻,现在慢慢回忆起来,倒有些风俗是有些研究的价值。待姑妄言之。

     

          所谓楚人重巫,第一则是厚死。因此做法事在乡间是非常重要而频繁的。一般一年年初旧历新年,为旧年的亡人烧馨香,这个大概和拜年一样,并不需请专门的道士和尚来做法事。只故友亲朋来吊唁,对着灵位和灵屋三叩首。一般到清明,每年的法事变开始了。乡人一般选择在清明前后为三年以上的新坟立碑。立碑的时候,都会请道士来念经。然后就是七月半,是一年法事最多的时候,上堂,放焰口,水陆法会,都很热闹。其余平时做七,劝亡,都会有专门法事。说来可笑,自小在乡间,对于葬仪这些东西十分感兴趣,也算是这一辈人中对于传统的礼俗比较熟识的,因为我倒一直觉得这是一门很好的学问。一九八八年,祖母过世,家里人说我那时候才两岁,就学着道士的样子鞠躬,念经。因此对于这些民间的风俗记忆深刻。

     

         广济县花桥镇成户刘姓有一个公用的道士,叫刘堂灿,现在大概八十多岁了吧,乡人尊称为刘先生,刘显明垸人。按辈分排,老先生得叫我叔。刘先生相貌清瘦,很有仙风道骨,常穿着麻布对襟衫,白净,有点茅盾的样子。平日里在乡间做法事,因为成户刘氏,加上他显户和曹塘附近,刘氏一起在一万人以上,乡间老人医疗条件不好,死亡率高,每年总有七八十宗生意。这道士属于独家买卖,有时也有外姓的请他帮忙,尤其七月半忙得是分身乏术,而且一般丧仪,前前后后要三年之久,先是做七七,再做中元,属于业务持续时间长的生意,在乡间也算是个差事。因为本户垸人辈分大,刘先生每次来,总有轻薄的君子取笑他,叫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叫孙子。刘先生倒也脾气好,不恼。有一次,这刘先生毕恭毕敬的叫我叔,当时我才十四岁,很是诧异。

     

          刘先生做道士有很多的家业,大概都是前清传下来的。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很多的木印,印的都是九曲回文,樟木印,用紫色做印泥。说是朱砂是官家的印色,紫色便是阴曹地府的官家印色。九曲回文一直都没认出来。这些年,见到些【道藏】,怕是从里面来的符文吧。刘先生还有一个惊堂木,做法事的时候经常用。一下惊堂木,一句孝子磕头,孝子贤孙们便鸡啄米一样磕头,小时候见到倒也觉得好笑。刘先生还有一个很大的神幡,或者叫做中堂,一丈多高,在布上绘的三清和众仙妖魔鬼魅,类似于永乐宫壁画一样的道家风格。记得最上一层是三清,然后沿着往下就是祥云,隔着众神仙,再往下便是一层比一层小的诸仙,再往下便是妖魔鬼魅。我见过这个神幡一两次,印象非常深刻。因为这个只一般在做水陆法会的时候才拿出来用,用竹篙支起来,立在堂屋里。而且这个时候刘先生是要穿道袍念经的,缟衣素净,念念有词,拨儿,铙儿,一句一顿。后来我在天津古文化街见到有一家古董店专门收集这个神幡的。老板是江苏南通人,似乎还是天津美术学院的教授,告诉我这些神幡都是在湖广地区收集来的,还神神秘秘的告诉我,楚人重巫。我当时说鄂东乡间很多这样的神幡,他还专门要了我电话,说以后去鄂东收集。刘先生的神幡应该是清朝的旧物,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刘先生念经是当地民间的一绝。方言里有谚曰:哦的几好个京腔儿,就是说的这个老道士刘先生。我就听过几次刘先生念经,现在回想起来,和广济方言的土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大概类似于黄梅腔。后来日渐阅历丰富,再仔细回想,这个也就是所谓的读书腔。和一些诗词大家们吟诵诗词的腔调无异,但是口音接近官话,大概就是明朝所谓的金陵雅音。这个京腔的京指的是明朝的南京。乡间风俗古朴,向来如此。记得小时候算命,算命先生还用过民国七十四年的算法,遗老得可爱。刘先生最经典的一出经叫劝亡。在出殡前,道士在灵柩前,子时以后,开始劝亡,大意就是劝说亡者不要在家逗留,赶紧去赶船。劝亡一唱要唱一个多小时,而且是必须在子时以后才开始,因此把一帮孝子贤孙们唱的泣涕悲戚。劝亡应该有两个版本,丧妣时要唱怀胎十月,教养子女的内容。丧考又是另外的唱法,久不在乡间,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刘先生之所以有名,在于他那低沉悠远的嗓音和优雅的金陵雅音唱法,常常是把孝子贤孙们唱的很是动情,连来围观刘先生唱经的村妇们也不禁抹泪,说几句好造孽啵。大概是〇〇年前后吧,刘先生年岁已高,把道士的职业传袭给他儿子。可惜他儿子破锣嗓子,身子胖,唱经和做法事,已经没有乃父的把式。

     

          刘先生失业以后在乡间摆个小店,经常有人找他开玩笑,刘先生那,尔唱了一生的经,给人个劝亡,尔死了,看有么人给尔劝亡啵。不知道现在这位老道士还安在否。如若安在,想来当地文化部门如能将其劝亡经录下来,倒也有趣。

     

          刘先生的字似乎写的还不错,也能给丧主家诌几句文辞清晰的挽联。比如安灵牌就是道士很重要的工作。灵牌上只能写十一个字,这都是有规矩的,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比如格式男丧主则作故显考某公某某大人灵位,单名字的女丧主灵牌则写作故显妣某氏某孺人之灵位。据说这是从佛家生老病死苦这一轮回来的。生老病死苦生老病死苦生。两次轮回,从生字起,以生字结,丝毫不能马虎。除了这些,我记得还有一个必须写出三族之内,和亡者有血亲的逝者的灵位,贴在西墙上,最后写着各就其位。刘先生念经,先对亡者灵位鞠躬,再则对西墙的各就其位一拜。因此,道士也不算是轻松的活,尤其对于七十岁的老者。乡间还有一个传说,说是这个写着各就其位的灵位有特殊的神力,偷之藏在贴身处,则赌博的时候牌运甚好,只赢不输。因此,虽则是丧期,大家还和丧主家开玩笑,要把这个收好,不能被赌徒们偷去。

     

         上面说到,劝亡的时候,劝亡者去赶船,我小时候经常听祖父说起。先祖父后来总是担心死了以后赶不上船,要吃苦。因为那时候的老人相信,过世以后,要每年在七月半的时候在黄泉路上赶去孟津渡口搭船去洛阳,或者是北邙山。说是要是当年七月半赶不上船,得等下一趟。广济丧俗里,新亡故的人,穿好寿衣以后,要放在太师椅上坐起来,左手拿饭团,右手拿人民币,脚踏青砖。说是饭团打狗,钱是拿来贿赂小鬼的,人情味十足的。当夜酉时日落以后才得入殓。亡者下葬以后,初七的时候,刘先生得唱过关经,大意是帮助亡主过关,本人没有亲见。说是刘先生会有很多假装和恶鬼搏斗的动作,会拿着桃木剑,四处刺杀。想来应该和宋代的傩渊源相同吧,娱神娱鬼。

     

         广济丧俗还有一处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叫茶。说是亡故后三天,请亡者回家喝茶,不要喝孟婆茶,不然连家里的故旧都忘记了。先拿三把高梯搭起来三丈的高台,上面绑着簸箕,灯笼和镜子,类似于招魂幡,望乡台。然后由孝子贤孙们拿着灵位在方圆三里内呼唤亡者回家喝茶,从正门出发,回来的时候似乎还要跨很多梯子,然后将灵位引至亡者生前的床上。亡者生前的床必须得重新打扫一遍,换上亡者生前常用的衣被,床前还放上鞋子,撒烟灰。然后众人散去,关门回避,恐惊吓了亡魂回家喝茶。半小时后,众人打开房门,检查床前的香灰是否有脚迹。其实这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罢了,后来才知道,专门有人趁众人散去的时候,在香灰上做脚迹。只不过是美丽的愿望,希望亡者再回家和家人团聚罢了。叫茶以后,亡者算是正式从阳间登了鬼簿。

     

         说起这个刘先生,倒还有另一个典故。广济民间宗族观念十分浓厚。比如广济县东部的刘氏都是宋代元丰三年从江西德化迁入的,叫做彭城郡刘氏,传说是唐末镇压黄巢叛乱的大将山南节度使刘巨容之后代。后来在本地逐渐分户头,到近代有所谓三十二户,每户至少在五千左右。则广济一地,彭城郡刘氏就至少有十万之众,从宋代到现在,传之三十一代,本人系第二十五代。本人属于成户,而刘先生属于显户,因为我这一支分立门户的是七世祖刘道成公,而刘先生那一支是由刘显明公分立门户,所以分别叫做成户,显户。小时候听老人讲显户是军户,我们是民户。军户民户之间不通婚,也不同修家谱,后来才知道这是沿袭宋元以来的军户,民户分置。有一次清晰的记得,刘先生来本村垸做法事,因为辈分低,被人戏谑。刘先生当时说他们刘显明是属于军户,我们是属于民户。乡人问,是君臣的君么?刘先生说不是。我也隐约记得先祖父和我讲过军户和民户之间的区别,只是年代久远,早就遗忘了。后来不断的看了很多人关于宋明以来军户和民户的研究,才知晓一二。只是觉得这则乡间轶事遗老的可以,宋明的旧俗,还保存着。这些都是先祖父小时候教我的,说是要晓得熟识家谱,不然以后出去,人个问尔系出何方,尔答不出来,不辨昭穆,显得没有教养。十几年过去了,先祖父已是一坯黄土,本人也出门出得好远,只是并没有人问我系出何方,府上何处。和人讲我们家族在广济这个地方住了一千多年,三十多代,纷纷惊呼unbelievable。我的一切,早已被这温软的乡间教养烙上深深的印迹。

     

         深夜里,突然回忆起故家的种种风土人情。乡间重巫,厚死,尚宗族,一切的风俗都是如此的有人情味。瓜棚豆架雨如丝,聊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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