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洛嫏嬛見聞記(一)2009年06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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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的藍花楹(拉丁文名:Jacaranda mimosifolia)又開滿一樹,落了一地。遠遠的看去,如一朵朵紫藍色的雲,吉祥富貴。就要離開南加州了,去年此時,亦是浮雲如蓋,點綴著人間煙火。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黃梅破額山四祖寺里看到的唐槐,古勁蒼虬,遭雷劈得只剩下浮雲如蓋的樹冠。傳為四祖道信和尚手栽,還說道信和尚有偈子,在下只記得一句“秋風掃葉我歸時”,當時覺得頗有禪意。高僧大德的隱喻自有玄機,混沌如某,于洛城再見紫雲華蓋,亦不免感歎。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當時從天津畢業時,寫了點如沽上訪書略記之類矯情的文字。這兩年,渾渾沌沌,不堪入目,沒有什麽好值得紀念的。讀書人,唯有書是本分事情,是緣分,且記載一二。

     

    雙照樓詩詞稿

     

    剛到學校報到的時候,撞到東亞圖書館裏面,蟫香四壁,一下子入得寶山,結下了未來兩年的書緣。八千卷善本古籍,斷爛朝報,在異域的陽光下,塵封著一切秘密,等待著故鄉的書生。洒家浪跡天涯,出門前帶了一本康熙字典,一套諸子集成,以備無聊。哪裡料到這九州之外,還有許多的故舊。一上午,便什麽都沒幹,在故紙堆中摸爬,蘸了一身的灰,把這些幾十年不見天日的古書一一暴光。忽然從一堆金庸小說里,扒出一本【雙照樓詩詞稿】。因為關注南社,也讀了很多汪精衛的詩詞,其詞品清切,婉約有力,在民國人物中實在是上品,奈何做賊。隨手翻開一看,隱約發現扉頁上有題箋數行,讀完才發現是龍榆生先生手書,當時激動不已。現將原文題箋附之如下:

     

    馬儀思先生自來遊中土,後復歸都南行,予共教中央大,相從談宴至契。先生以秀,喜吾邦文物,操七弦琴,曾同訪溥西園翁,一曲泠然。傅翁嘆為吾邦雅音者惟有德人士也。汪先生在屢與人之美德。此集予曾之役。因以持贈馬先生,聊以文字因云。沐勉謹識。(沐勉 朱文印)(忍寒客 白文印)。

    某之能作詞,全在當時於黃州舊書肆上購得的一本龍榆生先生所編【唐宋名家詞選】的發蒙。於此地見到忍寒先生親筆,如聞謦欬,激動不已,也算是文字因緣。此本【雙照樓詩詞稿】是壬午年澤存書庫刊本。澤存書庫系汪系漢奸文人陳群因倭亂,借職務之便,廣泛搜羅京滬善本書籍而成立的名勝一時的私人藏書樓。汪精衛以【禮記】“父沒而不能讀,手澤存焉”之意,為陳群賜名澤存書庫。汪精衛【雙照樓詩詞稿】當時印了五千余冊,均存放澤存書庫,本校圖書館所藏即為其中之一。而這本之難得之處在於龍榆生先生的手澤,“此集予曾與校讎之役”。龍榆生先生為詞學大家,而汪氏兄弟均以文辭清嘉而聞名嶺表,自然是惺惺相惜。想必龍先生以此書贈予德國閨秀,除了校讎之役,自然是借汪自重。至於此書何以流落此處,想必是馬儀思女士終老此處,身後捐贈給圖書館的吧。聊以記,不置評。

     

    陳受頤先生

    後世學人,知道陳受頤先生的已經寥若晨星。陳先生在芝加哥大學獲得比較文學博士以後歸國任教母校嶺南大學。不久因傅斯年先生和胡適之先生力邀北上,出任北京大學歷史系主任。民國二十五年從北大休假,來美,在本校做訪問教授一年。平津陷落,倭炙囂張,終因國事不堪,滯留在美。後來正式接受本校教職,一九七七年因病去世。身後所有藏書書信,悉數入藏本校圖書館。這兩年來,文字因緣,讀了不少陳先生往來書信和治學書籍,記之如下。

    先敘述陳先生身世。陳受頤先生系番禹陳氏,書香門第。其曾祖為陳沅,而非東塾先生陳灃。現有很多研究資料,誤以為陳受頤先生為陳灃之曾孫,實誤。陳受頤先生讀【東塾先生年譜】時,裏面手註其世系,為陳沅之後。因此陳受頤先生自然是舊學功底深厚,加之英文也好,在芝加哥大學得了比較文學的博士,也算得上是民國時期翹首的學貫中西的人物。陳先生對於中西方文化交流,尤其是文學史上的交流的研究頗為有趣,自然是有專業人士克紹其裘,在此不贅述。但就某之所見陳先生書信來往,做一二交代,也算是為三十年代以後,學術界的交流保存一段史料。

    陳先生自芝加哥大學歸國任教后,大概是胡適之先生看中了其才學,向蔣夢麟校長推薦陳先生去北大任教。先開始是傅斯年先生幾次書信禮請,許諾月薪支六百大洋若干,課時若干。似乎陳先生不為所動,三番五次下來,由蔣夢麟校長親自致信邀請,許諾以歷史系主任,主持系務和課程設置,再由傅斯年先生書信一封,交代庶務若干,終於請得陳先生赴任。這其中,蔣夢麟先生八行箋,寫得恭敬有禮,行楷娟秀,可見是一八面玲瓏的君子。這些都是陳先生去北京就職前的大致信件。其中還有南開校長張伯苓先生致的聘書一封,可惜南開窮,挖牆腳挖不過北大,終與名士失之交臂。另,何廉先生在其回憶錄里提到,在回中國的船上就接到南開的聘書,想必當時南開作為私立學校,經費不足,大抵只要是海外歸來的俊秀之士,都廣發英雄帖,來與不來,願者上鉤。因為,雖則見到南開一廂情願的給陳先生發的聘書,但不曾見陳先生在南開有任何授課的記錄。

    陳先生大部份的信件,皆是其在美國定居以後,國內抗戰基本勝利,得與海外聯絡方便之後,國內學者與其通信。其中有傅斯年先生數封,大都講述其興辦史語所的種種計畫,亦有論述國事的,傅斯年當時就看出來,中國的未來不在他們那些讀書人的身上,而在那些苦難深重的民眾身上,言談之間,似乎有為讀書人汗顏之意。另外有關於抗戰勝利后,設想如何開展史語所的工作,如何發展歷史學研究,并勸說陳先生到時候歸國執教云云。再有一封,則是打聽如何送其子出國讀書。最後一封信便是傅斯年先生在台灣以後寫的了,時隔數年,大概說的都是中央研究院里的長長短短,在美國的院士如何通匪云云。再後來,傅大炮腦溢血,不治身亡。

    陳受頤先生這麼多書信中,最珍貴的是和胡適之先生的通信。從民國二十年在北大任教起,直至胡適之先生病逝在台灣,前後三十餘年。其中,有胡適之先生作為陳先生和夫人李環才先生的證婚人如何安排婚禮,如何借小車子給新人,以張羅場面者。有殷殷切切為何炳棣安排工作者。(想不到不可一世的何先生也有博士畢業找不到工作的經歷……冷笑。)有討論當時學界八卦者,有安排陳先生收羅文獻資料者。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封關於羅爾綱的短信,全信只寫到“讀羅爾綱的‘師門辱教記’,不知道該怎麼辦。”。可見當時胡適之先生心中之苦悶。最後一封關於胡適之先生的文書,是胡適之先生遺孀江冬秀寫的一篇長文,并不注明寫給誰,大概是自述,然後送給陳受頤先生作紀念吧。文章很長,字跡很潦草幼稚,和幼稚園的小孩子字跡一般,而且很多語法錯誤和別字。關鍵是信的內容,讓人啼笑皆非。全文無非是在抱怨,自胡適之先生去世后,胡先生尸骨未寒,官太太們就如何不邀請她打麻將,如何不待見她,再就是咒怨時任台大校長的錢思亮和其太太,如何的對付折磨她,如何的給她眼色,如何的不給她看護士,如何的不給她找新房子,颱風如何吹毀掉舊房子,錢氏一家如何想其速死之類云云。可見外表光鮮的胡適之先生,一生是多么的苦悶無聊。

    其餘有姚從吾,林語堂,陳誠等等民國舊人的信。其中以林語堂的信僅次於胡適之先生的信為第二多。林語堂先生的信有英文,中文,無非就是問候陳先生的太太李環才的病情之類和一些生活瑣碎,編書庶務,并無猛料。倒是姚從吾先生的信裏面,多有關於當時北大歷史系諸多八卦,有待進一步考證。還有一封大概是抗戰勝利以後,從國內來美國訪學的某學者回信答謝陳先生時,透露出一個細節,就是說陳先生不似當時在哈佛的洪某先生那樣刁蠻自視甚高。可見洪煨蓮先生當年是不怎麼為人所容的,或許其真的自視甚高,不鳥國內來的土鼈,也未曾可知。看來在哈佛東亞系的人向來有此傳統,後來楊聯陞先生之奚落趙儷生先生也是一脈相承了。

    其中最讓本人唏噓的一封信是時掌任西南聯大校務的梅貽琦校長寫的。大概事情是陳受頤先生在檀香山為西南聯大同學向華僑募捐了四百美金,電匯國內,因戰爭時誤,加之國內通貨膨脹和匯價變化之迅速,到西南聯大校方取到這四百美金的時候,居然成了一巨款,因此為此專門成立基金會,向貧困學生發放補助。梅貽琦先生用小楷寫的信,言辭懇切。當時國內學界之苦,可見一斑。四百美元,因戰爭時滯,居然成了巨款,可為一歎。

    其餘大都是五六十年代以後,史語所的後生輩們向陳老先生問安的信,或者是求陳先生幫忙的,按下不表。除了書信外,陳先生生前所讀之書,均藏在本校圖書館。其中尤以納蘭性德一卷【飲水詞】,陳先生讀得最勤,批註最多,本人亦翻讀多遍,感慨良多。書信之外,還有胡適之先生,陳誠諸位的照片若干。還有陳先生為交涉本校授予胡適之先生名譽博士的若干文件和學位證書影印本,其中陳先生推薦詞里寫到,胡適之先生是美國文化和教育督導最忠實pupil,不知是當時風氣,還是陳先生自己這樣認為。不過倒也應了錢賓四先生的一句話,人家美國在夏威夷召開東亞研討會,日本人去講zen,印度人講瑜伽,我們中國派胡適之先生去,給人家大講特講本體論,因此以為zen是日本的,而我們中國并沒有什麽兩樣于他們的東西了。又及,最近【讀書】上有一篇“古聞來學,未聞往教”的關於馬一浮先生的文章,所以我向來鄙視海外漢學,不是沒有根據的。隔山打牛,談何容易。倒真如白先勇先生小說里所說的那樣了,寫的東西無非就是爲了混口飯吃,也就讀博士的學生看看,不然堆在牆角,沒人翻的。

    陳受頤先生學貫中西,且對於三十年代以後的中國學界有隔岸觀世的神州袖手人的交情。其與學界交流,尤其是胡適之,林語堂等人的交流持續三四十年之久,且現存本校圖書館的這些信件,均未曾公開發表,且待有識之士,以資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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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小正太+1
    乾坤腐儒亦+1
  • 囧。海外漢學也八是那麼不可取,小正太一股乾坤腐儒氣(掩口笑)
  • w,終於大作捧出了。o(∩_∩)o寫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