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变与不变2009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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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前文提到何廉先生系中国历史上在海外获得经济学博士第二人,其中依着鲁迅先生的信,对靠【孔门理财学】而第一位得到经济学博士的中国人 陈焕章先生鄙薄一番,实在轻薄。于是将陈先生在哥大的博士论文"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 Confucius and His School"这一皇皇巨著找来阅读再三,感慨良多,敷衍一番。

          先请诸君看鲁迅先生的信。

    静农兄:
          九月十七日来信收到了,请你转致半农先生,我感谢他的好意,为我,为中国。但我很抱歉,我不愿意如此。诺贝尔赏金,梁启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这钱,还欠努力。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们得不到。你看我译的那本《小约翰》,我哪里做得出来,然而这作者就没有得到。或者我所便宜的,是我是中国人,靠着这“中国”两个字罢,那么,与陈焕章在美国做《孔门理财学》而得博士无异了,自己也觉得可笑。我觉得中国实在还没有可得诺贝尔奖赏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倘因为黄色脸皮人,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以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我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颓唐,此后能否创作,尚在不可知之数。倘这事成功而从此不再动笔,对不起人;倘再写,也许变了翰林文学,一无可观了。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罢。……

         姑且存而不论。陈焕章先生实在是很精彩。系康有为先生弟子,光绪三十年甲辰恩科赐同进士出身,成为老大帝国日暮黄昏之下的最后一科进士功名。光绪三十一年赴美留学,学习英文,光绪三十三年进入哥大攻读博士学位。于宣统三年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其论文出版之时,武昌城内的革命党人已经在四天前发动了武昌起义。近代以降,以海外留学的经历赐洋进士,点洋翰林者有之。然如陈先生这般搭上末班车,双料功名的,恐怕是千古一人,亘古未有吧。

          平心而论,从光绪三十一年赴美留学,一句英文不通的新科进士到宣统三年完成800页左右的英文博士论文,六年之间,不可谓不汲汲骎骎者。这比在仙台医专读书因为qualify没过,不能学医而所谓弃医从文的鲁迅先生应该还是高明许多吧。鲁迅先生一向是所谓民族虚无主义,留学日本,练出一笔日语味道的所谓白话,穷极无聊,加入海外愤青集团同盟会,成为民运分子,最终居然文坛祭酒…………按下不表。且说陈先生的博士论文。大略翻了一下,功力还是很深的。当时经济学和法学、政治学联系密切,不像现在成为一门硬科学。从moral philosophy的角度来分析孔门之教和经济学思想,我想陈先生作为新科进士,公羊家,由他第一个向西方介绍孔子的经济学思想,应该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匆匆翻了几段陈先生关于北宋以后,我国出现纸币、铜币、银币等货币体系后,士大夫对于币制的论述和古典政治经济学家的理论进行比较,颇为有趣。有几个细节很有意思。第一,陈先生对于文中涉及到的中文名称,其拼法均接近汉语拼音方案。陈先生本身是广东人。而在海外的广东人对其本人的姓名、地名的拼法均是遵从粤语,甚至有客家话。Lau,Liu都是刘,Chinn,chan都是陈,wong是王、黄、汪。而一百年前陈先生作为一个广东人,拼法均同现在的汉语拼音方案一样,可见其学术严谨之态度。亦可见广府人之偏狭。第二,陈先生在书中坚持以孔历为准,以西元对照。A.K.和A.D.对照,拳拳之心,亦甚可爱。哥大校方应该是十分重视本书的学术价值,不然不会收录入Studies in History, Economics and Public Law。因此,鲁迅先生的鄙夷不攻自破。陈先生绝对不是靠着卖中国这个概念去招摇晃骗,拿的博士。陈先生的论文是很实在的。首先外观上就能砸得人生疼。内容上从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伦理学、消费、生产、分配、社会政策、公共财政、税收等多方面分析整个中国自孔子之后的制度和理论。洋洋大观。对于本人而言,把春秋大义贯穿着对Adam Smith、Malthus、David Hume的论述之中,实在是过瘾。

     

          陈先生全书最后一卷文辞泱泱,对于中国之未来从文化、经济、宗教上信心满满,憧憬中国与世界的大同社会。可惜书成之时,便是宣统逊位之时。未知陈老先生作何感慨。陈先生一生以儒教徒自诩,政治上日趋保守,最后成立孔教会。可惜乱世,哪有读书人施展怀抱的时候。倒是鲁迅这般不学无术和连哥大博士学位都没拿到的胡适之先生暴得大名。

           自从陈先生成书以来,中国似乎沧海桑田,换了人间。然而贯穿其间,不变的还是让人悲愤的现实和光明的未来。Ronald Coase去年在芝加哥大学组织了关于中国改革三十年的研讨会。据在场者言,言及中国改革的成功和经济制度的变迁,Coase老泪纵横,感人肺腑。详见张五常教授博文。没有一个经济学家能不为中国经济改革的成果所动容。在结论章,陈先生论述,即便是王守仁之心学,亦使倭国自新图强,中国水深土厚,焉有不强之理。可惜一切,让我们等得太久了。这个民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这一百年,变的只是瞬间刹那的悲剧,不变的是永恒,是儒家温软的生命力。

     

    谨为记。本人在精通现代经济学分析前提下,亦应当学习陈先生和一切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从moral philosophy的角度去审视整个经济学和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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